原文

江南寇益骄，贤者思避地。
偷生非吾徒，弦歌宁可废？堂堂复兴业，以此孕元气。
西山圉未固，坐闻南昌弃。
安义传失守，奉靖复相继。
含泪决再迁，校中顿如沸。
师生黯然别，覆巢惨无异。
明发携妇弱，聊作买舟计。
江边接舳舻，一一来封示。
破漏虽幸得，唇舌既云敝。
南风久不竞，欸乃惜濡滞。
回望文昌塔，依依有馀思。
橘林云与平，千家隔苍翠。
薄暮舣峡江，两岸山夹峙。
盈盈一水通，天险疑可制。
草木郁春城，中蕴荒凉意。
昏灯刺眼明，狂鼾妒人睡。
怅望月影斜，梦竟为我避。
舀水煮江鱼，朝餐殊不费。
佐以土产粉，大嚼有馀味。
行近三曲滩，风雨压头至。
涛山互推排，枕席为移位。
老媪悲诵佛，小儿啼弃饵。
而我展杜诗，甘吟了无畏。
呼吸千帆定，南奔如渴骥。
槃槃吉安城，倏已来眼际。
登岸一徘徊，精华委凋瘵。
敌机时肆虐，白日门多闭。
居者侧耳听，行人翘首视。
警笛一悲鸣，忽忽忘所自。
林迷鸟乱投，予亦匿沟次。
日影下青萝，风定自摇曳。
静观意若忘，悠悠成妙契。
偷眼瓦砾场，中有万人泪。
死者骨已灰，青烟犹若燧。
痛心念人言，昨日午前事。
亚东久并立，同种一文字。
相煎无乃愚，自伐尤不智。
求生出孤注，匹夫不夺志。
屠灭及后方，横暴古无例。
月上万灯华，裙屐转都媚。
乘夜各有营，憧憧俨狐魅。
微闻丝竹声，悠扬出高第。
从知生死关，中亦有人醉。
惊定议易舟，未敢失交臂。
仰天索价昂，出门诚不易。
乱世视太平，千里在庭砌。
逆水挽危樯，帆楫失其利。
滞重去若牛，进钝退何锐。
半日抵神冈，敌机见青霭。
轧轧声在顶，一弹下平濑。
望之不十寻，浪花涌澎湃。
大鱼浮满江，价贱未须卖。
虎口庆重生，安命复何赖。
过此滩渐多，处处藏机械。
一滩一滩高，一滩一滩隘。
张吻如有伺，磨牙疑不耐。
败舟散前流，飘蓬知何届？纤夫五六人，力疲神亦败。
尻高出林表，首乃埋草内。
啁哳劳者歌，时引村尨吠。
两岸山连镳，两山树张盖。
峰回水异流，路转鱼逐队。
参差绿成围，高下红相对。
花花香自升，叶叶光可爱。
妆出晚春容，妖韶有馀态。
遥指化骨滩，舟子色相戒。
滩侧横鱼梁，银涛相击汰。
白日奋雷霆，晴空弄阴晦。
大石扼中流，孤航下其背。
虎痒竟可揩，拍手真一快。
步步度荆棘，过此意无碍。
枪声忽撼篷，速舣谁敢懈。
赳赳四五夫，封船肆狡狯。
竟欲夺吾有，逍遥供彼载。
宛转相与求，强辞杂诟谇。
世乱理久亡，即此安足怪。
不见老榜人，两腿饱皮带。
有勇当杀故，卫民顾为害。
传闻吾丰城，警队竟哗溃。
从未见一敌，焚掠出阛阓。
沿途鸡犬绝，流民更谁绘？嗟嗟保甲疏，豺狼成啸聚。
训练复无方，吾事焉不坏？摇兀及兼旬，始入永新界。
江山益雄秀，花竹何暗暧。
交通辟新途，团圞荫松桧。
不闻喊弟兄，但闻呼姊妹。
跣足赤双颊，谁能施粉黛？勤非男子及，力堪男子赛。
种作泥中者，粥粥皆此辈。
乃知天生材，元不限流派。
人力诚已充，物力自丰沛。
抗敌同一心，胜不待蓍蔡。
试展历史看，外侮非一代。
忧患生之徒，古人有良诲。
大痛忍眼前，此心应不昧。
请听杀敌歌，四船何慷慨。
江风浩荡吹，红日已西迈。
民气茁已长，吾兴殊未艾。
终当饮榑桑，一蹴樱花碎。
泱泱起亚东，万国仰风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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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江南日寇日益猖狂，贤德之士考虑避难。苟且偷生不是我的选择，但文化教育怎能废弃？堂堂民族复兴大业，需要以此培育元气。西山防线尚未巩固，却听闻南昌失守。安义传来失陷消息，奉新靖安相继沦陷。含泪决定再次迁移，学校顿时沸腾如沸水。师生黯然分别，如同覆巢之卵惨不忍睹。清晨携带妻儿老弱，暂且作租船打算。江边船只首尾相接，一一前来封闭示警。破旧漏船虽侥幸得到，但唇舌已然说破。南风久不强劲，摇橹声惋惜滞留。回望文昌古塔，依依不舍有余思。橘林与云齐平，千家万户隔苍翠。傍晚停靠峡江，两岸山峦夹峙。盈盈一水相通，天险似乎可以控制。草木郁郁春城，其中蕴含荒凉意味。昏黄灯光刺眼明亮，狂鼾声嫉妒他人安睡。怅然望着月影西斜，梦境竟为我躲避。舀水煮江鱼，早餐毫不破费。佐以当地特产米粉，大嚼特嚼有余味。行近三曲滩，风雨压顶而来。浪涛如山互相推排，枕席为之移位。老妇悲伤诵佛经，小儿啼哭丢弃食物。而我展开杜甫诗集，甘愿吟诵全无畏惧。呼吸间千帆安定，南奔如渴求的骏马。宏伟的吉安城，倏忽已到眼前。登岸徘徊观望，精华委顿凋敝。敌机时常肆虐，白日家家闭门。居住者侧耳倾听，行人翘首观看。警笛一声悲鸣，恍惚忘记自身所在。树林迷乱鸟儿乱投，我也藏身沟壑之中。日影照下青萝，风定自然摇曳。静观中意念似忘，悠悠然成奇妙契合。偷看瓦砾场，其中蕴含万人泪水。死者骨已成灰，青烟犹似烽火。痛心想起他人之言，昨日午前之事。东亚长久并存，同种同文。相煎何太急，自相残杀尤其不智。求生存出于孤注一掷，匹夫不可夺志。屠杀蔓延至后方，横暴自古无例。月上万家灯华，裙履转而都显妩媚。乘夜各有营生，人影幢幢宛如狐魅。隐约听闻丝竹声，悠扬出自高门大第。方知生死关头，其中也有人醉生梦死。惊魂稍定商议换船，不敢错失机会。仰天要价高昂，出门实在不易。乱世中看太平景象，千里如在庭院台阶。逆水牵引危樯，帆楫失去其利。滞重前行如牛，前进迟钝后退何锐利。半日抵达神冈，敌机出现于青霭之中。轧轧声在头顶，一弹落下平濑。望去不到十寻距离，浪花汹涌澎湃。大鱼浮满江面，价贱无需售卖。虎口庆幸重生，安于命运还能依赖什么？过此滩险渐多，处处暗藏机械。一滩比一滩高，一滩比一滩狭窄。张吻如有等待，磨牙似乎不耐。破船散落前流，飘蓬知往何处？纤夫五六人，力疲神也衰败。臀部高出林表，头颅却埋草内。啁哳劳者歌声，时常引来村犬吠叫。两岸山峦相连，两山树木张盖。峰回水流异向，路转鱼群逐队。参差绿色成围，高下红色相对。花花香气自升，叶叶光色可爱。妆点出晚春容颜，妖娆有余姿态。遥指化骨滩，船夫面色相互告诫。滩侧横亘鱼梁，银涛相互击汰。白日奋发雷霆，晴空弄出阴晦。大石扼守中流，孤航从其背而下。虎痒竟可揩拭，拍手真一快事。步步度过荆棘，过此心意无碍。枪声忽然震撼船篷，快速靠岸谁敢松懈。雄赳赳四五男子，封船肆行狡狯。竟欲夺我所有，逍遥供他们装载。婉转相互请求，强词夹杂责骂。世道混乱道理久亡，如此何必足怪。不见老船夫，两腿饱受皮带之苦。有勇应当杀敌，卫民反而成为祸害。传闻我丰城，警队竟然哗变溃散。从未见一敌人，焚烧抢掠出于街市。沿途鸡犬绝迹，流民更谁描绘？可叹保甲制度疏漏，豺狼成群啸聚。训练又无方略，我事怎能不坏？摇晃将近二十天，始入永新地界。江山更加雄秀，花竹何等暗暧。交通开辟新途，团聚荫蔽松桧。不闻呼喊弟兄，但闻呼唤姊妹。赤脚红双颊，谁能施粉黛？勤劳非男子能及，力气堪与男子比赛。种作泥中之人，众多皆是此辈。乃知天生人才，原本不限流派。人力确实已充实，物力自然丰沛。抗敌同一心志，胜利不待占卜。试展历史观看，外侮非只一代。忧患生于此途，古人有良训。大痛忍于眼前，此心应当不昧。请听杀敌歌声，四船何等慷慨。江风浩荡吹拂，红日已西下。民气茁壮已长，我的兴致殊未衰减。终当饮马扶桑，一脚踏碎樱花。泱�泱崛起东亚，万国仰慕风范拜服！

赏析

这首长篇叙事诗以1939年抗日战争为背景，真实记录了作者从永泰赴永新的逃亡历程。全诗以白描手法展现战乱中的民生疾苦，通过具体生动的细节描写，如'破漏虽幸得'、'舀水煮江鱼'等，真实再现了逃难生活的艰辛。诗人巧妙运用对比手法，将'月上万灯华，裙屐转都媚'的虚假繁华与'偷眼瓦砾场，中有万人泪'的悲惨现实相对照，深刻揭露了战争背景下社会的不公与矛盾。诗中'而我展杜诗，甘吟了无畏'一句，展现了文人以文化抵抗外侮的精神力量。结尾'终当饮榑桑，一蹴樱花碎'表达了强烈的民族自信和抗战必胜的信念。全诗语言质朴而情感真挚，既有杜甫式沉郁顿挫的现实关怀，又充满屈原式的爱国激情，是抗战诗歌中的杰出代表作。

注释

己卯：指1939年，抗日战争时期。
永泰、永新：江西地名。
石灰桥：永新县地名。
江南寇：指日本侵略军。
弦歌：指文化教育。
西山：指南昌西山。
安义、奉靖：江西县名。
舳舻：船只首尾相接。
欸乃：摇橹声。
文昌塔：江西吉安古迹。
舣：停船靠岸。
峡江：江西县名。
吉安：江西城市。
凋瘵：衰败病苦。
青萝：绿色藤蔓。
燧：烽火，指战火。
亚东：东亚地区。
憧憧：人影晃动貌。
狐魅：狐狸精怪。
阛阓：街市。
尨：多毛的狗。
鱼梁：捕鱼设施。
诟谇：责骂。
榜人：船夫。
团圞：团聚。
蓍蔡：占卜，指预测。
榑桑：扶桑，指日本。
樱花：日本国花。

背景

本诗创作于1939年抗日战争时期，当时日军大举进攻江西，南昌、安义等地相继沦陷。作者作为知识分子，被迫从永泰逃难至永新。这首诗真实记录了逃难过程中的所见所闻，反映了战时中国社会的动荡景象和民众的苦难生活。诗中提到的'校中顿如沸'、'师生黯然别'等情节，表明作者很可能是一位教师或教育工作者，在战乱中坚持文化教育的使命。作品展现了抗日战争时期知识分子流亡生活的真实状况，具有重要的历史文献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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