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万斛泪,贮为忧时沥。何知仓卒间,翻缘爱子滴。汝体虽素弱,此病祇朝夕。中间况已愈,书画亲襞积。朋侪来探视,谈笑如平昔。忽焉变呕吐,闷气横肝膈。吐虽不甚多,元气暗抛掷。半夜值戒严,医药两无获。坐视病渐危,束手竟无策。临终苦呼母,怕母泪沾臆。佛号唱数声,送尔归冥寂。眼前惑然疑,晴天来霹雳。不分汝竟死,气绝犹抚摩。四体渐僵直,不返当奈何。忍痛备棺衾,衣服袍袜靴。平生汝所好,拉杂堆一窠。此是最后恩,有力敢言多。挥泪强细视,盖棺事则那。季父送汝行,寄彼惠山阿。吾力能葬汝,沪墓碑欲磨。魂魄无不之,时时尚来过。吞声不成哭,痛绝聊一歌。汝死前二日,汝母病忽剧。循床汝涕流,恐惧生死隔。谁知久病母,尚负哭子责。汝哭母则闻,母哭汝岂识。苍鹰攫黄鸟,迅捷不可测。汝死实似之,变化真顷刻。我心几欲裂,我气几欲塞。恐增汝母伤,酸泪屡强抑。使汝不早慧,操行或失德。父子恩难深,痛不若是极。苍天既难问,拊膺长太息。弥天掀浩劫,岛国来虾夷。首祸芦沟桥,播毒申江湄。屈指五十日,杀人遍城池。沙场赴国难,义死固不辞。老弱与妇幼,惨戮竟何为。铁鸢尤肆虐,巨弹常妄施。城市变瓦砾,人畜成肉糜。一弹千百人,死者知是谁。残尸无人收,徒饱豺犬饥。来日真大难,何人不自危。汝死胡非福,得免身手离。此理然不然,聊用杀我悲。
译文
我本有万斛泪水,是为忧国忧时而储备。哪知道仓促之间,反而因为爱子而流淌。
你的身体虽然素来虚弱,但这病原本只是短暂。中间病情已经好转,还能亲自整理书画堆积。
朋友们前来探视,谈笑如同往常。突然变得呕吐不止,闷气横亘在肝膈之间。
呕吐虽然不算太多,但元气暗中消耗。半夜正值戒严时期,医药两方面都无法获得。
坐视病情逐渐危重,束手无策毫无办法。临终时苦苦呼唤母亲,害怕母亲泪水沾湿胸膛。
诵念佛号数声,送你归于幽冥寂灭。眼前恍惚疑惑,犹如晴天霹雳。
不敢相信你竟然死去,气绝后还在抚摸你的身体。四肢逐渐僵硬挺直,不能复生无可奈何。
忍痛准备棺材和衾被,衣服袍子袜子靴子。平生素来你所喜好,杂乱堆成一堆。
这是最后的恩情,有能力岂敢说多。挥泪强行仔细查看,盖棺之事如此无奈。
叔父送你远行,寄葬在惠山脚下。我虽有能力安葬你,上海的墓碑将要磨灭。
魂魄无所不在,时常还会回来。吞声不能成哭,悲痛至极聊作此歌。
你死前两天,你母亲病情突然加剧。你沿着病床流泪,恐惧生死相隔。
谁知道久病的母亲,还要承担哭子的责任。你哭母亲还能听到,母亲哭你岂能知晓。
苍鹰捕捉黄鸟,迅捷不可预测。你的死实在相似,变化真在顷刻之间。
我的心几乎要碎裂,我的气几乎要堵塞。恐怕增加你母亲的悲伤,酸楚的泪水屡屡强行抑制。
假使你不早早聪慧,操行或许有失德行。父子恩情难以深厚,悲痛不至于如此极致。
苍天既然难以质问,捶胸长声叹息。弥天掀起巨大浩劫,岛国来了虾夷倭寇。
首祸于芦沟桥,传播毒害到黄浦江边。屈指五十日内,杀人遍及城池。
沙场奔赴国难,为义而死本不推辞。老弱和妇幼,惨遭杀戮究竟为何。
铁鸢尤其肆虐,巨弹常常妄加施放。城市变成瓦砾,人畜成为肉糜。
一弹杀死千百人,死者知道是谁。残尸无人收殓,白白喂饱豺狼饥犬。
来日真正大难临头,何人能够不自危。你的死亡何尝不是福分,得以免于身首分离。
这个道理对还是不对,姑且用来消减我的悲伤。
注释
万斛:古代容量单位,一斛为十斗,形容极多。
沥:液体下滴,此处指流泪。
仓卒:同“仓促”,突然。
襞积:折叠堆积,指整理书画。
肝膈:肝和膈膜,指胸腔内部。
戒严:指战争时期的军事管制状态。
佛号:佛教诵经时的称号,如“阿弥陀佛”。
棺衾:棺材和裹尸的被子。
惠山阿:无锡惠山脚下。
虾夷:古代对日本的蔑称。
芦沟桥:指七七事变爆发地。
申江:黄浦江的别称,指上海。
铁鸢:指日军飞机。
身手离:身体与四肢分离,指惨死。
赏析
这是一首感人至深的悼亡诗,以四首组诗的形式表达丧子之痛。全诗情感真挚深沉,艺术特色鲜明:
1. 情感表达层次丰富:从最初的震惊不信,到具体的丧葬准备,再到深切的回忆与自责,最后在国难背景下寻求慰藉,情感脉络清晰而深刻。
2. 战争背景的巧妙融入:将个人丧子之痛置于抗日战争的大背景下,通过'铁鸢尤肆虐,巨弹常妄施'等描写,展现了战争给普通百姓带来的深重灾难。
3. 细节描写生动感人:'气绝犹抚摩'、'拉杂堆一窠'等细节,真实再现了丧子过程中的种种情景,极具感染力。
4. 对比手法运用娴熟:将儿子'早慧'与'操行或失德'对比,将个人悲痛与民族灾难对比,深化了诗歌的思想内涵。
5. 语言质朴而深沉:全诗用语平实,但字字泣血,句句含悲,体现了'至悲无文'的艺术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