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李公昔驻春帆楼,旌旗破碎鱼龙愁。
小儿弄舟嬉东海,欲断鳌足覆神州。
修罗伸臂自天外,始遏贪吻完金瓯。
当时经营颇惨澹,岂谓时会非人谋。
榱崩栋折三十载,坐见沧海生狂流。
高牙大纛裂疆土,赤眉铜马皆通侯。
玄黄龙战日盈野,气盛亚美淩非欧。
岂知卧榻有乳虎,磨厉渐欲吞全牛。
潜师一夜入下蔡,万里膏腴森戈矛。
三军禀令令曰遁,暮渡辽水朝滦州。
此时元戎尚镇静,罗列丝管评清讴。
中朝大官亦解事,卧阅陵谷百不忧。
弭兵惟恃向戌舌,捐地未觉珠厓羞。
扶馀渤海吾故土,汉唐馀烈垂千秋。
尔来流民岁百万,斩伐蒿艾植松楸。
卢龙塞断蠮螉绝,太息烈士无田畴。
将军奋身起南纪,志挽日月回山邱。
男儿报国自有道,毛锥弃去著兜牟。
东穷扶桑西碧海,上研飞鸟深潜虬。
归来风雨漫祖国,巫祁正待庚辰收。
吴淞江头夜一弹,杳杳天际遮飞舟。
沪人噤立色欲死,朝命仍拟和夷酋。
将军长啸指须发,剑气喷薄如龙浮。
乾坤一掷箭脱手,眼底势欲无仇雠。
云蒸雾郁顷刻变,迅流转石雷鞭幽。
袒怀白刃向前去,以血还血头还头。
长江万里锁废垒,将军立马寒飕飕。
兼旬环击不得下,伏尸百步惊沙鸥。
沪人咋舌忭且舞,奔走僵汗吟啾啾。
挈壶持襦供前线,后归中继无停留。
兵残弹尽援不至,犹以殿退庇同仇。
呜呼!君不见廉颇李牧赵良将,生为逋客身羁囚。
又不见长城自坏檀道济,时人悔唱白符鸠。
骑驴湖上岂得已,乘风聊作扶摇游。
豺狼在邑狐在室,虽有奇志安能酬。
天凝地閟万物死,穷寒野哭多鸺鹠。
义军十万解甲去,白山黑水馀荒陬。
请君为我回辙迹,再整壮士成貔貅,为君勒石刻琉球。
七言古诗 关外 叙事 同光体 咏史怀古 夜色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武将 江南 江河 沉郁 激昂 边塞军旅 雨景 颂赞

译文

李鸿章昔日驻节春帆楼,旌旗破碎令鱼龙悲愁。日本如小儿戏弄东海,欲断国家根基颠覆神州。列强如修罗伸手天外,才遏制贪欲保全国土。当时经营颇为艰难,岂料时势不依人谋。国家崩溃三十年来,坐看沧海变成狂流。军阀仪仗分裂疆土,农民军都成了王侯。天地大战日日满野,气势盛过欧美凌驾非欧。谁知卧榻旁有幼虎,磨砺渐欲吞食全牛。日军一夜潜入下蔡,万里沃野布满戈矛。三军接到撤退命令,晚渡辽水早至滦州。此时元帅尚且镇静,排列丝竹欣赏清歌。朝中大官也懂事故,卧看山河巨变毫不担忧。弭兵只靠外交辞令,割地不觉珠崖之羞。东北渤海是我故土,汉唐功业垂耀千秋。近来流民年达百万,砍伐蒿艾种植松楸。边塞断绝哨所消失,可叹烈士没有田畴。翁将军从南方奋起,立志挽回日月重整山河。男儿报国自有道路,弃文从武戴上头盔。东到扶桑西至碧海,上击飞鸟下斩潜虬。归来时风雨笼罩祖国,正待如大禹般整治山河。吴淞江头夜响一弹,渺渺天际拦截飞舟。上海人惊立面如死灰,朝廷仍准备与敌议和。将军长啸拂动须发,剑气喷薄如龙浮游。乾坤一掷箭已离手,眼中势要扫尽仇雠。云雾蒸腾顷刻变幻,急流转石雷击幽谷。坦怀白刃向前冲去,以血还血以头还头。长江万里锁住废垒,将军立马寒风飕飕。二十多天环攻不下,伏尸百步惊起沙鸥。上海人咋舌欢欣舞蹈,奔走流汗吟诵不休。提壶送衣供应前线,后勤运输从不停留。兵残弹尽援军不到,仍殿后退保护同仇。唉!君不见廉颇李牧赵國良将,生为逃客身陷羁囚。又不见自毁长城檀道济,时人悔唱白符鸠。骑驴湖上岂是自愿,乘风暂作逍遥游。豺狼当道狐狸在室,虽有奇志怎能实现。天地凝固万物死寂,穷寒野哭多闻鸺鹠。义军十万解甲离去,白山黑水空余荒丘。请君为我回转车迹,重整壮士成貔貅,为君刻石铭记琉球。

赏析

这首长篇叙事诗是陈三立为纪念淞沪抗战中翁照垣将军而作。全诗以雄浑悲壮的笔调,展现了从甲午战争到九一八事变后的国家危局,歌颂了翁将军英勇抗敌的事迹。艺术上采用史诗式结构,融历史典故与现实事件于一炉,语言铿锵有力,情感慷慨激昂。诗中大量运用神话典故和历史比喻,如'鳌足'、'修罗'、'金瓯'等意象,增强了作品的厚重感和象征意义。'以血还血头还头'等句直抒胸臆,表现了强烈的民族气节和抗战决心。结尾用廉颇、李牧、檀道济等历史名将的悲剧命运作比,深化了忠良被抑的主题,具有深刻的历史反思意味。

注释

李公:指李鸿章,曾代表清政府签订《马关条约》。
春帆楼:位于日本下关,是《马关条约》签订地点。
鳌足:神话中女娲断鳌足支撑四极,喻国家根基。
修罗:阿修罗,佛教战神,喻外国势力。
金瓯:喻国家领土完整。
榱崩栋折:房屋倒塌,喻国家危亡。
高牙大纛:高级官员的仪仗,指军阀割据。
赤眉铜马:汉代农民起义军,喻当时军阀。
玄黄龙战:《易经》'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喻大战。
下蔡:古地名,此处指日军突然进攻。
向戌:春秋时宋国大夫,主张弭兵会盟。
珠厓:汉代郡名,曾弃守,喻割地之耻。
扶馀渤海:指中国东北地区。
卢龙塞:古代北方关塞。
蠮螉:细腰蜂,喻边防哨所。
兜牟:头盔,指从军。
巫祁:大禹治水时的助手。
庚辰:大禹治水的神将。
白符鸠:檀道济被杀时的典故。
鸺鹠:猫头鹰,喻不祥之兆。

背景

本诗作于壬申年(1932年),记叙了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中翁照垣将军率十九路军抗击日军的事迹。当时日军进攻上海,翁照垣将军指挥淞沪抗战,屡挫敌锋。但国民政府采取妥协政策,最终签订《淞沪停战协定》。陈三立作为同光体诗派代表人物,目睹国难深重,愤而作此长诗,既歌颂抗日将士的英勇,又批判当局的妥协政策,表达了强烈的爱国情怀和忧患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