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天下悠悠者，不能趋上京。
二郭怀不群，超然来北征。
乐道托莱庐，雅志无所营。
良时遘其愿，遂结欢爱情。
君子义是亲，恩好笃平生。
寡智自生灾，屡使众衅成。
豫子匿梁侧，聂政变其形。
顾此怀怛惕，虑在苟自宁。
今当寄他域，严驾不得停。
本图终宴婉，今更不克并。
二子赠嘉诗，馥如幽兰馨。
恋土思所亲，能不气愤盈。
昔蒙父兄祚，少得离负荷。
因疏遂成懒，寝迹北山阿。
但愿养性命，终己靡有他。
良辰不我期，当年值纷华。
坎凛趣世教，常恐婴网罗。
羲农邈已远，拊膺独咨嗟。
朔戒贵尚容，渔父好扬波。
虽逸亦已难，非余心所嘉。
岂若翔区外，餐琼漱朝霞。
遗物弃鄙累，逍遥游太和。
结友集灵岳，弹琴登清歌。
有能从我者，古人何足多。
详观凌世务，屯险多忧虞。
施报更相市，大道匿不舒。
夷路值枳棘，安步将焉如。
权智相倾夺，名位不可居。
鸾凤避罻罗，远托昆仑墟。
庄周悼灵龟，越稷畏王舆。
至人存诸己，隐璞乐玄虚。
功名何足殉，乃欲列简书。
所好亮若兹，杨氏叹交衢。
去去从所志，敢谢道不俱。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劝诫 古迹 山景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旷达 正始文学 沉郁 游仙隐逸 竹林七贤 说理 隐士

译文

天下那些远离尘嚣的人，不能趋赴京城。二郭胸怀超群，超然来到北方。乐于道义托身茅庐，高雅志向无所营求。良机实现了心愿，于是结下深厚友情。君子以义相亲，恩情友好笃定一生。智慧不足自招灾祸，屡次使争端形成。豫让藏身桥下，聂政改变容貌。想到这些心怀惊恐，思虑如何苟且自安。如今将要寄身他乡，整装出发不能停留。本想始终欢聚，如今再不能相伴。二位赠我美好的诗篇，芬芳如幽兰馨香。眷恋故土思念亲人，怎能不愤懑满怀。 往昔承蒙父兄福荫，年少得以卸去负担。因疏懒而成习性，隐迹在北山脚下。只愿保养性命，始终没有其他追求。良辰不等待我，正值年少繁华时。困顿中迎合世俗教化，常恐陷入罗网。羲农时代已遥远，捶胸独自叹息。朔戒重视宽容，渔父喜好随波逐流。虽然安逸也已艰难，并非我心所向往。何如翱翔世外，餐食琼玉漱饮朝霞。抛弃外物去除鄙俗牵累，逍遥游于太和之境。结交友人聚集灵山，弹琴高唱清歌。有能跟随我的人，古人何足称道。 详细观察世间事务，充满险阻多忧患。施与回报相互交易，大道隐没不显。平坦路上遇到荆棘，安稳步行将去往何处。权谋智慧相互倾轧，名位不可久居。鸾凤躲避罗网，远托昆仑之墟。庄子哀悼神龟，越稷畏惧王车。至人保全自我，隐藏璞玉乐守玄虚。功名何值得殉身，竟想要载入史册。所好确实如此，杨朱在交叉路口叹息。离去追随自己的志向，岂敢说道不同。

赏析

这是嵇康赠答友人郭遐周、郭遐叔兄弟的三首组诗，集中体现了嵇康的政治态度和人生哲学。全诗以老庄思想为基调，抒发了对世俗权谋的厌恶和对逍遥自在生活的向往。艺术上采用五言古诗形式，语言峻洁清远，说理与抒情相结合，典故运用贴切自然。第一首叙述与二郭的友谊和被迫分离的无奈；第二首表明隐逸之志和超脱尘世的理想；第三首深刻批判世俗险恶，阐发存己乐道的哲学思想。整组诗展现了嵇康'越名教而任自然'的思想核心和峻洁孤傲的人格魅力，是正始文学的代表作之一。

注释

二郭：指郭遐周、郭遐叔兄弟，嵇康友人。
悠悠者：指远离朝堂的隐士。
上京：指京城洛阳。
北征：指从北方来到山阳。
莱庐：简陋的茅屋，指隐居之所。
豫子：豫让，战国刺客，为报智伯之恩漆身吞炭。
聂政：战国刺客，为避追杀自毁面容。
怛惕：惊恐忧虑。
坎凛：困顿艰难。
羲农：伏羲和神农，指上古圣王时代。
罻罗：捕鸟的网，喻政治迫害。
庄周悼灵龟：典出《庄子》，楚王欲聘庄子，庄子以神龟宁愿生而曳尾涂中喻志。
越稷畏王舆：越国公子稷逃避王位的故事。
杨氏：指杨朱，战国哲学家，主张贵己重生。

背景

这首诗创作于魏晋易代之际，正值司马氏与曹氏权力斗争激烈时期。嵇康作为曹魏宗室姻亲，拒绝与司马氏合作，遭到政治迫害。二郭兄弟是嵇康在山阳隐居时的友人，他们赠诗嵇康，嵇康以此诗作答。诗中反映了当时知识分子在政治高压下的艰难处境和心灵挣扎，体现了竹林七贤'非汤武而薄周孔'的思想倾向。后嵇康终因拒绝出仕而被司马氏杀害，这组诗成为研究魏晋士人心态的重要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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