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游侠窟,山林隐遁栖。朱门何足荣,未若托蓬莱。临源挹清波,陵冈掇丹荑。灵溪可潜盘,安事登云梯。漆园有傲吏,莱氏有逸妻。进则保龙见,退为触藩羝。高蹈风尘下,长揖谢夷齐。青溪千余仞,中有一道士。云生梁栋间,风出窗户里。借问此何谁,云是鬼谷子。翘迹企颖阳,临河思洗耳。阊阖西南来,潜波涣鳞起。灵妃顾我笑,粲然启玉齿。蹇修时不存,要之将谁使。翡翠戏兰苕,容色更相鲜。绿萝结高林,蒙笼盖一山。中有冥寂士,静啸抚清弦。放情凌霄外,嚼蕊挹飞泉。赤松临上游,驾鸿乘紫烟。左挹浮丘袖,右拍洪崖肩。借问蜉蝣辈,宁知龟鹤年。六龙安可顿,运流有代谢。时变感人思,已秋复愿夏。淮海变微禽,吾生独不化。虽欲腾丹溪,云螭非我驾。愧无鲁阳德,回日向三舍。临川哀年迈,抚心独悲咤。逸翮思拂霄,迅足羡远游。清源无增澜,安得运吞舟。圭璋虽特达,明月难闇投。潜颖怨清阳,陵苕哀素秋。悲来恻丹心,零泪缘缨流。杂县寓鲁门,风暖将为灾。吞舟涌海底,高浪驾蓬莱。神仙排云出,但见金银台。陵阳挹丹溜,容成挥玉杯。姮娥扬妙音,洪崖颔其颐。升降随长烟,飘飖戏九垓。奇龄迈五龙,千岁方婴孩。燕昭无灵气,汉武非仙才。晦朔如循环,月盈已复魄。蓐收清西陆,朱羲将由白。寒露拂陵苕,女萝辞松柏。蕣荣不终朝,蜉蝣岂见夕。圆丘有奇章,钟山出灵液。王孙列八珍,安期炼五石。长揖当途人,去来山林客。旸谷吐灵曜,扶桑森千丈。朱霞升东山,朝日何晃朗。回风流曲棂,幽室发逸响。悠然心永怀,眇尔自遐想。仰思举云翼,延首矫玉掌。啸傲遗世罗,纵情在独往。明道虽若昧,其中有妙象。希贤宜励德,羡鱼当结网。采药游名山,将以救年颓。呼吸玉滋液,妙气盈胸怀。登仙抚龙驷,迅驾乘奔雷。鳞裳逐电曜,云盖随风回。手顿羲和辔,足蹈阊阖开。东海犹蹄涔,昆仑蝼蚁堆。遐邈冥茫中,俯视令人哀。璇台冠昆岭,西海滨招摇。琼林笼藻映,碧树疏英翘。丹泉溧朱沫,黑水鼓玄涛。寻仙万余日,今乃见子乔。振发睎翠霞,解褐礼绛霄。总辔临少广,盘虬舞云轺。永偕帝乡侣,千龄共逍遥。吐纳致真和,一朝忽灵蜕。飘然凌太清,眇尔景长灭。纵酒蒙汜滨,结驾寻木末。翘手攀金梯,飞步登玉阙。左顾拥方目,右眷极朱发。四渎流如泪,五岳罗若垤。寻我青云友,永与时人绝。静叹亦何念,悲此妙龄逝。在世无千月,命如秋叶蒂。兰生蓬芭间,荣曜常幽翳。登岳采五芝,涉涧将六草。散发荡玄溜,终年不华皓。放浪林泽外,被发师岩穴。髣髴若士姿,梦想游列?。翘首望太清,朝云无增景。虽欲思灵化,龙津未易上。安见山林士,拥膝对岩蹲。啸嗷遗俗罗,得此生。
译文
京城是游侠聚集之地,山林是隐士栖身之所。朱门富贵何足为荣,不如寄身蓬莱仙岛。临源汲取清波,登山采摘丹芝。灵溪可以隐居盘桓,何必追求登仙云梯。漆园有傲吏庄子,莱氏有逸妻劝隐。进则如龙适时而现,退则如羊触藩难行。高蹈于风尘之外,长揖告别夷齐。
青溪高千余仞,其中有一位道士。云气生于梁栋之间,清风出自窗户之内。请问这是何人,说是鬼谷先生。翘首企慕颖阳高士,临河想起洗耳典故。阊阖风从西南来,潜波泛起鱼鳞般涟漪。灵妃对我回眸一笑,粲然露出玉齿。媒人已不存于世,要请谁去说合。
翡翠鸟嬉戏兰草丛中,容颜色彩相互辉映。绿萝缠绕高林,蒙笼覆盖整座山。其中有静修之士,轻声长啸抚弄清弦。放情于凌霄之外,嚼食花蕊饮用飞泉。赤松子凌驾上游,驾鸿雁乘紫烟。左手挽浮丘袖,右手拍洪崖肩。试问蜉蝣之辈,岂知龟鹤长寿之年。
六龙怎可停驻,运数流转有新陈代謝。时序变化感人思绪,已到秋天仍愿回夏。淮海能化微细禽鸟,我生独独不能化仙。虽想腾跃丹溪,云龙非我坐骑。惭愧无鲁阳之德,挥戈使日退回三舍。临川哀叹年岁老迈,抚心独自悲叹。
逸翅想要拂拭云霄,捷足羡慕远游。清源没有增大波澜,怎能运行吞舟之鱼。圭璋虽然特出显达,明珠难以暗投。幽谷植物怨清阳晚照,陵苕哀伤素秋早至。悲来恻痛丹心,零落泪水沿着帽缨流下。
杂县鸟寓居鲁门,风暖将造成灾害。吞舟之鱼涌出海底,高浪驾起蓬莱仙山。神仙排云而出,只见金银楼台。陵阳子明汲取丹液,容成公挥举玉杯。嫦娥发出妙音,洪崖点頷其颐。随长烟升降,飘飨戏游九垓。奇龄超越五龙,千岁方如婴孩。燕昭王没有灵气,汉武帝非仙才。
晦朔如循环往复,月圆之后又复缺。蓐收清理西陆,太阳将由白转昏。寒露拂拭陵苕,女萝辞别松柏。木槿荣华不终朝,蜉蝣岂能见到夕。圆丘有奇章,钟山出灵液。王孙陈列八珍,安期生炼制五石。长揖告别当途之人,去来都是山林客。
旸谷吐出灵曜,扶桑森然千丈。朱霞升于东山,朝日何等晃朗。回风流过曲棂,幽室发出逸响。悠然心长怀远,渺然独自遐想。仰思举起云翼,伸长头颈矫举玉掌。啸傲遗弃世网,纵情在于独往。明道虽然似暗,其中有妙象。希贤应当励德,羡鱼应当结网。
采药游历名山,将以挽救年岁衰颓。呼吸玉液滋润,妙气充满胸怀。登仙抚摸龙马,迅驾乘坐奔雷。鳞裳追逐电光,云盖随风回旋。手顿羲和缰绳,足踏阊阖天门开。东海犹如蹄涔,昆仑好似蝼蚁堆。遥远冥茫之中,俯视令人悲哀。
璇台冠于昆岭,西海边有招摇山。琼林笼罩藻映,碧树疏展英翘。丹泉涌出朱沫,黑水鼓荡玄涛。寻仙万余日,今日才见王子乔。振发眺望翠霞,解褐礼拜绛霄。总辔来到少广山,盘虬舞动云轺。永偕帝乡仙侣,千龄共相逍遥。
吐纳导致真和,一朝忽然灵蜕成仙。飘然凌升太清,渺然形影长灭。纵酒蒙汜之滨,结驾寻木之末。翘手攀登金梯,飞步登上玉阙。左顾拥有方目,右眷极尽朱发。四渎流如眼泪,五岳罗列若蚁垤。寻找我青云仙友,永与世人绝别。
静叹又念什么,悲此妙龄逝去。在世没有千月,生命如秋叶飘落。兰草生于蓬芭之间,荣曜常被幽暗遮蔽。
登岳采集五芝,涉涧采取六草。散发沐浴玄溜,终年不显华皓。放浪林泽之外,被发师从岩穴。仿佛若士仙姿,梦想游历列缺。翘首望太清,朝云没有增加光影。虽想思灵化仙,龙门未易登上。怎见山林之士,拥膝对岩蹲坐。啸傲遗弃俗网,得以保全此生。
注释
京华:京城繁华之地。
游侠窟:游侠聚集之处。
隐遁栖:隐居避世之所。
朱门:富贵人家。
蓬莱:传说中的仙山。
挹:舀取。
丹荑:初生的红色灵芝。
灵溪:仙溪。
潜盘:隐居盘桓。
登云梯:指求仙之路。
漆园傲吏:指庄子,曾任漆园吏。
莱氏逸妻:老莱子之妻,劝夫隐居。
龙见:指得时则现。
触藩羝:角卡在篱笆上的公羊,喻进退两难。
夷齐:伯夷、叔齐,商末隐士。
鬼谷子:战国时期隐士高人。
颖阳洗耳:指许由洗耳典故。
灵妃:仙女。
蹇修:媒人。
翡翠:翠鸟。
兰苕:兰草。
冥寂士:静修之人。
赤松:赤松子,仙人。
浮丘、洪崖:古代仙人。
蜉蝣:朝生暮死的小虫。
龟鹤:长寿之物。
六龙:指太阳。
云螭:云中龙。
鲁阳德:鲁阳公挥戈返日之典。
圭璋:玉器,喻美德。
明月:明珠。
潜颖:幽谷中的植物。
陵苕:陵苕花。
杂县:海鸟名。
金银台:神仙居所。
陵阳、容成:仙人名。
姮娥:嫦娥。
洪崖:仙人名。
九垓:九重天。
五龙:传说中五龙氏。
蓐收:秋神。
朱羲:太阳。
蕣荣:木槿花,朝开暮落。
圆丘、钟山:仙山。
安期:安期生,仙人。
五石:五石散。
旸谷:日出之处。
扶桑:神树。
羲和:太阳神。
阊阖:天门。
蹄涔:牛蹄印中的水,喻微小。
璇台:美玉装饰的台阁。
招摇:山名。
子乔:王子乔,仙人。
绛霄:天界。
少广:仙山名。
云轺:云车。
灵蜕:蜕化成仙。
蒙汜:日落之处。
四渎:长江、黄河、淮河、济水。
五岳:五大名山。
五芝:五种灵芝。
六草:六种仙草。
玄溜:山泉。
若士:仙人名。
龙津:龙门。
赏析
郭璞《游仙诗十九首》是魏晋游仙诗的代表作,开创了以游仙题材抒发现实情怀的新境界。诗人通过描绘神仙境界、仙游体验和隐逸生活,表达了对现实社会的不满和对自由超脱的向往。艺术上融合了楚辞的浪漫想象与老庄的哲学思辨,语言华丽绚烂,意象奇幻瑰丽,开创了山水诗与游仙诗结合的新风格。诗中运用大量神话典故和仙道意象,构建出一个超越尘世的神仙世界,但核心仍是抒发对现实人生的思考和超脱愿望,体现了魏晋文人特有的忧患意识和生命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