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天地絪缊,元精代序。
清了曜灵,和风容与。
明日映天,甘露被宇。
蓊郁高松,猗那长楚。
草虫哀鸣,鸧鹒振羽。
感时兴思,企首延伫。
于赫帝朝,伊衡作辅。
才非允文,器非经武。
适彼沅湘,托分渔父。
优哉游哉,爰居爰处。
月明星稀,天高气寒。
桂旗翠旌,佩玉鸣鸾。
濯缨醴泉,被服蕙兰。
思从二女,适彼湘沅。
灵幽听微,谁观玉颜。
灼灼春华,绿叶含丹。
日月逝矣,惜尔华繁。
清风肃肃,修夜漫漫。
啸歌伤怀,独寐寤言。
临觞拊膺,对食忘餐。
世无萱草,令我哀叹。
鸣鸟求友,谷风刺愆。
重华登庸,帝命凯元。
鲍子倾盖,仲父佐桓。
回滨嗟虞,敢不希颜。
志存明规,匪慕弹冠。
我心伊何,其方若兰。
阳精炎赫,卉木萧森。
谷风扇暑,密云重阴。
激电震光,迅雷遗音。
零雨降集,飘溢北林。
泛泛轻舟,载浮载沉。
感往悼来,怀古伤今。
生年有命,时过虑深。
何用写思,啸歌长吟。
谁能秉志,如玉如金。
处哀不伤,在乐不淫。
恭承明训,以慰我心。
立象昭回,阴阳攸经。
秋风夙厉,白露宵零。
修林凋殒,茂草收荣。
良时忽迈,朝日西倾。
有始有终,谁能久盈。
太微开涂,三辰垂精。
峨峨群龙,跃奋紫庭。
鳞分委瘁,时高路清。
爰潜爰默,韬影隐形。
愿保今日,永符修龄。
玑衡运速,四节佚宣。
冬日凄悕,玄云蔽天。
素冰弥泽,白雪依山。
□□逝往,譬彼流川。
人谁不设,贵使名全。
大道夷敞,蹊径争先。
玄黄尘垢,红紫光鲜。
嗟我孔父,圣懿通玄。
非义之荣,忽若尘烟。
虽无灵德,愿潜于渊。
朝云四集,日夕布散。
素景垂光,明星有烂。
肃肃翔鸾,雍雍鸣雁。
今我不乐,岁月其晏。
姜叟毗周,子房翼汉。
应期佐命,庸勋静乱。
身用功显,德以名赞。
世无曩事,器非时干。
委命有□,承天无怨。
嗟尔君子,胡为永叹。
日月隆光,克鉴天聪。
三后临朝,二八登庸。
升我俊髦,黜彼顽凶。
太上立德,其次立功。
仁风广被,玄化潜通。
幸遭盛明,睹此时雍。
栖迟衡门,唯志所从。
出处殊涂,俯仰异容。
瞻叹古烈,思迈高踪。
嘉此箕山,忽彼虞龙。
登高望远,周览八隅。
山川悠邈,长路乖殊。
咸皮《墨子》,怀此杨朱。
抱影鹄立,企首踟蹰。
仰瞻翔鸟,俯视游鱼。
丹林云霏,绿叶风舒。
造化絪缊,万物纷敷。
大则不足,约则有馀。
何用养志,守以冲虚。
犹愿异世,万载同符。
微微我徒,秩秩大猷。
研精典素,思心淹留。
乃命仆夫,兴言出游。
浩浩洪川,泛泛杨舟。
仰瞻景曜,俯视波流。
日月东迁,景曜西幽。
寒往暑来,四节代周。
繁华茂春,密叶殒秋。
盛年衰迈,忽焉若浮。
逍遥逸豫,与世无尤。
我徂北林,游彼河滨。
仰攀瑶干,俯视素纶。
隐凤栖翼,潜龙跃鳞。
幽光韬影,体化应神。
君子迈德,处约思纯。
货殖招讥,箪瓢称仁。
夷叔采薇,清高远震。
齐景千驷,为此埃尘。
嗟尔后进,茂兹人伦。
荜门圭窦,谓之道真。
华容艳色,旷世特彰。
妖冶殊丽,婉若清扬。
鬒发娥眉,绵邈流光。
藻采绮靡,从风遗芳。
回首悟精,魂射飞扬。
君子克己,心吉冰霜。
泯泯乱昏,在昔二王。
瑶台璇室,长夜金梁。
殷氏放夏,周剪纣商。
于戏后昆,可为悲伤。
晨风扫尘,朝雨洒路。
飞驷龙腾,哀鸣外顾。
揽辔按策,进退有度。
乐往哀来,怅然心悟。
念彼恭人,眷眷怀顾。
日月运往,岁聿云暮。
嗟余幼人,既顽且固。
岂不志远,才难企慕。
命非金石,身轻朝露。
焉知松乔,颐神太素。
逍遥区外,登我年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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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天地阴阳二气交融,元气更替有序。清澈的阳光照耀,和风舒缓自在。明亮的太阳映照天空,甘露滋润大地。茂盛的高大松树,柔美摇曳的羊桃。草中昆虫哀鸣,黄鹂振动羽翼。感时伤怀兴起思绪,翘首期盼长久站立。显赫的帝王朝廷,伊尹般的贤臣辅佐。才能不堪文治,器量不具武略。前往那沅湘之地,托身渔父身份。悠闲自在啊,于是居于此地。月明星稀,天高气寒。桂旗翠旌飘扬,佩玉鸾铃鸣响。在甘泉中洗涤帽缨,身穿蕙兰服饰。心想追随娥皇女英,前往那湘沅之地。神灵幽隐听闻微妙,谁能看见玉颜。鲜艳的春花,绿叶含着红晕。日月流逝,惋惜你繁华易逝。清风萧瑟,长夜漫漫。长啸歌吟伤怀,独眠独语。面对酒杯拍打胸膛,对着食物忘记进餐。世间没有忘忧草,令我哀伤叹息。鸣鸟寻求友伴,谷风讽刺过失。舜帝被重用,帝王任命贤臣。鲍叔牙倾盖相交,管仲辅佐齐桓公。回水之滨感叹虞舜,岂敢不仰慕颜回。志向在于明确规范,并非羡慕官位。我的心如何,正如兰花般芳洁。阳光炎热猛烈,草木萧条。谷风送来暑热,密云形成浓阴。闪电激荡光芒,迅雷留下声响。细雨降落聚集,飘洒北面树林。漂浮的轻舟,随波起伏。感怀往事哀悼来者,怀念古人伤感叹今。生命自有定数,时光流逝忧虑深重。用什么抒发思绪,长啸歌吟。谁能持守志向,如金如玉。处于哀伤而不悲痛,处在欢乐而不放纵。恭敬承受明训,以此安慰我心。天象昭示运行,阴阳各有规律。秋风早已凛冽,白露夜间降下。修长林木凋零,茂盛草木收敛荣华。美好时光忽然逝去,朝阳西斜。有始必有终,谁能长久圆满。太微星开辟道路,日月星三辰垂示精光。巍峨的群龙,在紫庭跳跃奋起。鳞甲分散枯萎,时节高远道路清明。于是潜藏于是沉默,隐藏形迹遮蔽身影。但愿保持今日,永远符合长寿。北斗运行快速,四季更替显现。冬日凄清寒冷,黑云遮蔽天空。寒冰布满沼泽,白雪覆盖山峦。时光流逝,如同那流水。人生谁能不逝,贵在保全名节。大道平坦宽阔,小路争相抢先。玄黄成为尘垢,红紫光鲜夺目。感叹我孔子,圣明通达玄理。不合道义的荣耀,忽然如尘烟消散。虽然缺乏灵慧德性,但愿潜藏深渊。朝云四处聚集,日夜散布。素白光影垂照,明星灿烂明亮。肃肃飞翔的鸾鸟,雍雍鸣叫的大雁。如今我不快乐,岁月已将晚。姜子牙辅佐周朝,张良协助汉室。应时运辅佐天命,建功勋平定乱世。身因功业显达,德因名声赞誉。世间没有往事,才能不合时宜。托付命运有定数,承奉天道无怨言。感叹你们君子,为何长叹不已。日月大放光明,能够鉴察天意。三后临朝听政,十六俊才被重用。提升我俊杰之士,罢黜那些顽凶之徒。最高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仁德之风广泛覆盖,玄妙教化暗中通达。有幸遭遇盛世明时,目睹这和谐景象。栖身简陋衡门,只随志向而行。出仕隐退不同道路,俯仰之间形态各异。瞻仰感叹古代豪杰,思绪超越高尚行迹。赞美这箕山隐居,轻忽那虞舜君臣。登高望远,周览八方。山川悠远,长路迥异。都赞同墨子兼爱,怀念这杨朱贵己。怀抱身影如鹄站立,翘首徘徊不前。仰观飞翔的鸟儿,俯视游动的鱼儿。丹红树林云霞弥漫,绿叶在风中舒展。造化阴阳交融,万物繁盛分布。过大则不足,简约则有余。用什么修养心志,持守淡泊虚静。仍愿不同世代,万载同心符合。微末的我辈,有序的大道。研究精深的典籍,思绪滞留不去。于是命令仆夫,兴起念头出游。浩浩的大河,漂浮的杨木舟。仰观日月星辰,俯视波涛流水。日月东升西落,光曜西沉幽暗。寒去暑来,四季更替循环。繁花茂盛春天,密叶凋落秋天。盛年衰老,忽然如浮云消逝。逍遥自在安逸快乐,与世无争。我前往北林,游历那河岸边。仰攀玉树枝条,俯视白色钓线。隐藏的凤凰栖息羽翼,潜藏的龙跳跃鳞甲。幽微的光彩隐藏形影,形体变化感应神灵。君子推行德行,处于贫困思考纯真。经商致富招致讥讽,箪食瓢饮称为仁德。伯夷叔齐采薇而食,清高名声远扬。齐景公拥有千驷,终成尘埃。感叹你们后辈,茂盛这人伦纲常。柴门小户,称为得道真谛。华丽容颜美艳色相,旷世特别显著。妖娆美丽非凡,婉约如清扬。黑发娥眉,遥远流动光彩。文采华丽靡丽,随风留下芳香。回头领悟精要,魂魄飞扬。君子克制自己,内心吉祥如冰霜。混乱昏暗消失,往昔夏商二王。瑶台璇室,长夜金梁。殷商放逐夏桀,周朝剪灭商纣。呜呼后代子孙,可为此悲伤。晨风扫除尘埃,朝雨洒落道路。飞驰的骏马如龙腾跃,哀鸣向外顾盼。手握缰绳按住马鞭,进退有度。欢乐逝去悲哀来临,怅然心中领悟。思念那恭谨之人,眷恋回顾。日月运行逝去,岁月已将暮。感叹我幼小之人,既愚顽又固执。岂无远大志向,才能难以企及仰慕。生命非金石,身体轻如朝露。怎能知道松乔二仙,养神于宇宙本源。逍遥于世外,增添我年寿。

赏析

阮籍《咏怀诗十三首》是其《咏怀诗》八十二首中的精华部分,集中体现了魏晋之际文人面对政治黑暗、社会动荡时的复杂心绪和哲学思考。全诗以天地阴阳开篇,通过自然景象的铺陈抒发时光流逝、人生无常的感慨,继而转入对现实政治的隐晦批评和对理想人格的追求。诗中大量运用比兴手法,以'清风肃肃,修夜漫漫'喻世道昏暗,以'泛泛轻舟,载浮载沉'喻人生飘零,展现了阮籍'旨趣遥深,兴寄无端'的艺术特色。在思想内容上,既表达了'处哀不伤,在乐不淫'的中和之道,又流露出'愿潜于渊'的隐逸之志,融合了儒道两家思想精髓。艺术上语言凝练典雅,意境幽深玄远,对后世咏怀诗产生了深远影响。

注释

絪缊:天地阴阳二气交互作用的状态。
元精:天地间的精气。
曜灵:太阳。
猗那:柔美摇曳的样子。
长楚:植物名,即羊桃。
鸧鹒:黄鹂鸟。
伊衡:伊尹和伊衡,指贤相。
沅湘:沅水和湘水,指屈原流放之地。
桂旗:用桂枝装饰的旗帜。
醴泉:甘美的泉水。
二女:指舜的妃子娥皇、女英。
萱草:忘忧草。
重华:舜的别名。
鲍子:鲍叔牙。
仲父:管仲。
太微:星官名,三垣之一。
三辰:日、月、星。
玑衡:指北斗星。
箕山:许由隐居之地。
虞龙:指舜和龙,喻君臣际遇。
杨朱:战国时期哲学家,主张贵己。
冲虚:道家指淡泊虚静。
荜门圭窦:贫者居室,喻安贫乐道。
鬒发:黑发。
松乔:赤松子和王子乔,古代仙人。
太素:道家指宇宙本源。

背景

阮籍生活在魏晋易代之际,司马氏集团为夺取政权大肆诛杀异己,政治环境极其险恶。阮籍作为竹林七贤之一,既不满司马氏的残暴统治,又为避免政治迫害不得不采取隐晦曲折的表达方式。《咏怀诗》系列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创作的,通过吟咏怀抱来抒发忧生惧祸、愤世嫉俗的复杂情感。这十三首诗歌集中体现了阮籍对时代命运的深刻思考,对人生价值的终极追问,以及在大动荡中保持人格独立的艰难探索。诗歌中大量运用神话典故和历史隐喻,既是对现实的政治影射,也是对自己内心世界的深度剖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