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鸳鸯于飞，肃肃其羽。
朝游高原，夕宿兰渚。
邕邕和鸣，顾眄俦侣。
俛仰慷慨，优游容与。
鸳鸯于飞，啸侣命俦。
朝游高原，夕宿中洲。
交颈振翼，容与清流。
咀嚼兰蕙，俯仰优游。
泳彼长川，言息其浒。
陟彼高冈，言刈其楚。
嗟我征迈，独行踽踽。
仰彼凯风，涕泣如雨。
泳彼长川，言息其沚。
陟彼高冈，言刈其杞。
嗟我独征，靡瞻靡恃。
仰彼凯风，载坐载起。
穆穆惠风，扇彼轻尘。
奕奕素波，转此游鳞。
伊我之劳，有怀遐人。
寤言永思，寔钟所亲。
所亲安在，舍我远迈。
弃此荪芷，袭彼萧艾。
虽曰幽深，岂无颠沛。
言念君子，不遐有害。
人生寿促，天地长久。
百年之期，孰云其寿。
思欲登仙，以济不朽。
缆辔踟蹰，仰顾我友。
我友焉之，隔兹山梁。
谁谓河广，一苇可航。
徒恨永离，逝彼路长。
瞻仰弗及，徙倚彷徨。
良马既闲，丽服有晖。
左揽繁弱，右接忘归。
风驰电逝，蹑景追飞。
凌厉中原，顾盻生姿。
携我好仇，载我轻车。
南凌长阜，北厉清渠。
仰落惊鸿，俯引渊鱼。
盘于游田，其乐只且。
凌高远盻，俯仰咨嗟。
怨彼幽絷，室迩路遐。
虽有好音，谁与清歌。
虽有姝颜，谁与发华。
仰讯高云，俯托轻波。
乘流远遁，抱恨山阿。
轻车迅迈，息彼长林。
春木载荣，布叶垂阴。
习习谷风，吹我素琴。
交交黄鸟，顾俦弄音。
感悟驰情，思我所钦。
心之忧矣，永啸长吟。
浩浩洪流，带我邦畿。
萋萋绿林，奋荣扬晖。
鱼龙瀺灂，山鸟群飞。
驾言出游，日夕忘归。
思我良朋，如渴如饥。
愿言不获，怆矣其悲。
息徒兰圃，秣马华山。
流磻平皋，垂纶长川。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
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嘉彼钓叟，得鱼忘筌。
郢人逝矣，谁与尽言。
闲夜肃清，朗月照轩。
微风动袿，组帐高褰。
旨酒盈樽，莫与交欢。
鸣琴在御，谁与鼓弹。
仰慕同趣，其馨若兰。
佳人不存，能不永叹。
乘风高逝，远登灵丘。
托好松乔，携手俱游。
朝发太华，夕宿神州。
弹琴咏诗，聊以忘忧。
琴诗自乐，远游可珍。
含道独往，弃智遗身。
寂乎无累，何求于人。
长寄灵岳，怡志养神。
流俗难悟，逐物不还。
至人远鉴，归之自然。
万物为一，四海同宅。
与彼共之，予何所惜。
生若浮寄，暂见忽终。
世故纷纭，弃之八戎。
泽雉虽饥，不愿园林。
安能服御，劳形苦心。
身贵名贱，荣辱何在。
贵得肆志，纵心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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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鸳鸯双双飞翔，羽毛沙沙作响。早晨游于高原，夜晚宿在兰渚。和谐鸣叫，回望伴侣。俯仰之间意气风发，悠闲自得。 鸳鸯双双飞翔，呼唤同伴相聚。早晨游于高原，夜晚宿在洲中。交颈振翅，在清流中悠闲自在。咀嚼兰蕙香草，俯仰间悠然自得。 游过那长河，在岸边休息。登上那高冈，砍伐荆条。可叹我远行，独自行走孤零零。仰望那南风，涕泪如雨下。 游过那长河，在水洲休息。登上那高冈，砍伐枸杞。可叹我独自远行，无依无靠。仰望那南风，忽坐忽起心难平。 和煦的惠风，吹拂轻尘。粼粼清波，鱼儿游转。我的劳苦，怀念远方之人。醒时长久思念，实在心系亲人。 亲人在何处，离我远行。抛弃这香草，穿上那臭艾。虽说幽深之处，岂无困顿挫折。思念君子，不会有什么危害。 人生寿命短促，天地长久永恒。百年之期，谁能说是长寿。想要登仙，以求不朽。拉着马缰徘徊，仰望我的朋友。 我的朋友在何处，隔着这山梁。谁说黄河宽广，一叶芦苇可渡。只恨永远分离，前路漫长。仰望不见，徘徊彷徨。 良马已训练娴熟，华丽服饰闪光辉。左手持繁弱弓，右手拿忘归箭。风驰电掣，追日逐飞。驰骋中原，回眸生姿。 带着我的好友，乘上我的轻车。南登长丘，北渡清渠。仰射惊鸿，俯钓渊鱼。尽情游猎，其乐无穷。 登高远望，俯仰叹息。怨恨被囚禁，虽近犹远。虽有好音乐，与谁共清歌。虽有美容颜，与谁展光华。 仰望高云，俯托轻波。顺流远遁，抱恨山阿。轻车疾驰，歇息长林。春树开花，绿叶成荫。 习习东风，吹我素琴。啾啾黄鸟，伴着伴侣鸣叫。感物动情，思念我敬重之人。心中忧伤，长啸吟咏。 浩浩洪流，环绕京畿。萋萋绿林，花开扬辉。鱼龙潜游，山鸟群飞。驾车出游，日暮忘归。 思念好友，如饥似渴。愿望不成，悲伤不已。歇息兰圃，喂马华山。水边射鸟，长河垂钓。 目送归鸿，手弹五弦。俯仰自得，心神游于太玄。赞美钓翁，得鱼忘筌。郢人已逝，与谁尽言。 清静夜晚，明月照窗。微风吹衣，高掀帷帐。美酒满杯，无人共欢。琴在架上，无人弹奏。 仰慕志趣相投之人，其德馨如兰。佳人不在，怎能不长叹。乘风高飞，远登灵丘。结交松乔，携手同游。 朝发太华，夕宿神州。弹琴咏诗，聊以忘忧。琴诗自乐，远游可贵。含道独往，弃智忘身。 寂静无累，何求于人。长寄灵山，怡志养神。流俗难悟，逐物不返。至人明鉴，归依自然。 万物合一，四海为家。与天地共存，我何所惜。生命如浮寄，短暂即逝。世务纷扰，弃之八方。 泽雉虽饥，不愿入园林。怎能被束缚，劳形苦心。身贵名贱，荣辱何在。贵在纵情任性，随心无悔。

赏析

嵇康《四言赠兄秀才入军诗》是其代表作之一，以四言古体形式表达对兄长嵇喜从军的复杂情感。全诗十八章，通过鸳鸯比兴、自然意象和军旅描写，展现了作者矛盾的心理：既为兄长英姿感到自豪，又为离别而忧伤，更表达了对自由隐逸生活的向往。艺术上融合了诗经四言的古朴典雅与魏晋玄学的超脱意境，运用对比手法将军旅豪情与山林隐逸相对照，体现了嵇康'越名教而任自然'的思想。诗中'目送归鸿，手挥五弦'成为千古名句，生动表现了魏晋名士的潇洒风度和玄学境界。语言精炼而意境深远，既有建安风骨的刚健，又具正始玄言的理趣。

注释

肃肃：鸟羽振动声。
兰渚：长有兰草的水中小洲。
邕邕：鸟和鸣声。
顾眄：回头看。
俦侣：伴侣。
俛仰：俯仰，指一举一动。
容与：悠闲自得貌。
啸侣命俦：呼唤伴侣。
中洲：水中陆地。
交颈：颈项相交，表示亲昵。
浒：水边。
陟：登高。
刈：割。
楚：荆条。
征迈：远行。
踽踽：孤独行走貌。
凯风：南风。
沚：水中小洲。
杞：枸杞。
靡瞻靡恃：无依无靠。
穆穆：和美貌。
惠风：和风。
奕奕：光亮闪动貌。
素波：清波。
游鳞：游鱼。
遐人：远方之人。
寤言：醒着说话。
寔钟：实在聚集。
荪芷：香草名。
萧艾：臭草，喻小人。
颠沛：困顿挫折。
不遐有害：不会有什么危害。
缆辔：拉着马缰。
踟蹰：徘徊不前。
繁弱：古代良弓名。
忘归：箭矢名。
蹑景：追赶日影。
追飞：追逐飞鸟。
凌厉：奋勇直前。
顾盻：回头看望。
好仇：好友。
长阜：高丘。
厉：渡过。
渊鱼：深水中的鱼。
只且：语助词。
咨嗟：叹息。
幽絷：被囚禁。
室迩路遐：屋子近但路远。
发华：展现光华。
山阿：山丘。
载荣：开花。
谷风：东风。
交交：鸟鸣声。
驰情：情感奔放。
邦畿：国都附近地区。
瀺灂：鱼游水声。
驾言：驾车。
流磻：用石块系丝线射鸟。
平皋：水边平地。
垂纶：垂钓。
五弦：五弦琴。
太玄：道家玄理。
得鱼忘筌：达到目的后就忘了凭借。
郢人：知己。
袿：衣襟。
组帐：华美帷帐。
高褰：高高掀起。
旨酒：美酒。
松乔：赤松子和王子乔，古代仙人。
太华：华山。
神州：中原。
遗身：忘掉自身。
无累：没有牵累。
逐物：追逐外物。
至人：道德修养最高的人。
四海同宅：天下为家。
浮寄：暂时寄托。
八戎：八方异域。
泽雉：沼泽中的野鸡。
服御：驾驭，指被束缚。
肆志：纵情任性。

背景

此诗作于魏晋时期，是嵇康赠予其兄嵇喜的组诗。嵇喜字公穆，曾举秀才，后从军任职。嵇康作为竹林七贤领袖，崇尚老庄，反对礼法束缚，与其兄的仕途选择形成鲜明对比。创作背景正值司马氏专权，政治黑暗时期，嵇康通过这首诗既表达兄弟之情，又阐发自己的哲学思想和生活态度。诗中反映了魏晋文人面临出世与入世矛盾时的复杂心态，以及在那特殊历史环境下对人生意义的深刻思考。此诗收录于《嵇中散集》，是研究魏晋文学和思想的重要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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