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山桃明夕阳，轻轺过村坞。
重岭藏招提，灵境未易睹。
永怀高栖人，舍宅事已古。
虽惭幽贞操，亦欲洗尘土。
翠屏当我前，攀陟不足苦。
况得将家来，更有良朋伍。
山中富水石，世上多豺虎。
遐心此焉契，送老甘林莽。
昏鸦邀我来，共听香林鼓。
伞山尚其名，亭僮似车盖。
我从葩瑵间，仰观天晻霭。
繁英作金华，赪霞充綪茷。
竟欲乘云车，一与群真会。
尝闻明居士，皎皎缁尘外。
眇然一精庐，久矣同蝉蜕。
浮屠岂不贪，此宅尚烦丐。
写象遍苔岩，供养亦已汰。
桃萼点华鬘，松涛和清籁。
徘徊香门前，永愿辞尘壒。
隋家崇佛事，壮观逾南朝。
峨峨崒堵波，千载峙烟霄。
当时诸巧工，变相穷摹描。
艺能绝薪燄，名氏随风飘。
徒令海西客，赞叹不敢骄。
何独一元琳，巨象存山椒。
瞻拜浑忘疲，凉月升松标。
春月已娱人，况在深山里。
圆光出东峰，法界浮氛滓。
杖策遂跻攀，良游未可歭。
行登玉冠峰，千岩绕吾趾。
长啸作鸾音，寥天送神理。
芬馨发草树，山溜清入耳。
冲襟得胜缘，此遇平生始。
但畏晨钟鸣，便令清景驶。
朝暾入深树，揽衣亟呼俦。
誓登云峰上，一瞰沧江流。
中道伤故人，灵骨痉山幽。
折麻聊展拜，尚忆平生不。
无生亦无灭，白云去夷犹。
前行登崱屴，十步欲九留。
巍峨三茅宫，苍然居上头。
僶俛陟其巅，快哉豁双眸。
钟山如部娄，万物成蜉蝣。
举觞劝青天，乐死复何求。
衡山有禹碑，未知谁所造。
袭缪欺方来，陋儒滋足媢。
惟有天开岩，劖削自玄昊。
真宰之所存，稍足慰孤抱。
谛观昔人书，半掩丰草茆。
空山水潺湲，高冥日旰暤。
古今归一眴，怊怅焉能道。
昔年诵离骚，意已愤谗谄。
虽云谣咏工，恶名不可掩。
生为豺虎弃，死乃托岩隒。
言毒类脩蛇，俗说匪深贬。
犹蒙象教力，久及脱缠染。
一发菩提心，荦确失其险。
寄言彼纤人，可以息诐憸。
赁庐爱建业，独恨井水浑。
及兹得槛泉，一饮清而暾。
沈竿测其底，奇诡难具论。
蠙蛛何玓瓅，石罅徐徐喷。
所畏扰潜虬，近瞩不敢扪。
何须觅品外，即此瑩心魂。
江碑出重摹，王记嗟久缺。
唐宗擘窠书，何人妄镌锲。
东海有双鸾，题名留嵽嵲。
苔藓虽斑璘，幸未全瀎泧。
篆法超斯冰，毫芒示真诀。
不但洨长书，收拾存埻臬。
山灵长护持，毋令閟嵓穴。
山川本无情，会心皆足恋。
矧伊林壑美，古来集群彦。
涧户鲜猿惊，原野从龙战。
九州岂不广，老至恐难遍。
昨游逢嘉月，宵景弥堪忭。
今晨叹有渰，气候曛朝变。
后来知如何，临发怀深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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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山桃在夕阳中明艳绽放，轻便马车驶过山村。重重山岭隐藏着寺院，灵秀之境不易得见。永远怀念那位高士，舍宅为寺已是古事。虽惭愧没有高洁操守，也想洗净尘世污浊。翠绿屏风般的山峦立在面前，攀登不算辛苦。何况带着家人同来，更有好友相伴。山中多水石之美，世上多豺虎之险。远离尘世的心愿在此契合，甘愿在林野终老。黄昏乌鸦邀我前来，共听寺院鼓声。 伞山还保留其名，亭童犹如车盖。我从繁花间穿过，仰望云雾弥漫的天空。繁花化作金色光华，红霞布满红色旗帜。真想乘上云车，与群仙相会。曾闻明居士高洁出尘，渺小的精舍，早已如蝉蜕解脱。佛门岂不贪恋，此宅尚需化缘。佛像遍布苔岩，供养也已衰微。桃花点缀华鬘，松涛和着清音。在寺门前徘徊，永愿远离尘世。 隋朝崇尚佛教，壮观超过南朝。巍峨佛塔，千年来耸立云霄。当时巧匠们，穷尽技艺摹绘。技艺超绝却无名姓流传，只让西方来客，赞叹不敢骄矜。为何独有元琳，巨像存于山巅。瞻拜浑然忘倦，凉月升上松梢。 春月已令人愉悦，何况在深山中。圆月从东峰升起，法界浮荡清净。拄杖攀登，美好游历不可停止。行至玉冠峰，千岩环绕脚下。长啸发出鸾凤之音，寥廓天空传送神理。芳草散发馨香，山泉清响入耳。旷淡胸怀得此胜缘，此番遇合平生首次。只怕晨钟鸣响，便让清景消逝。 朝阳照入深林，披衣急呼同伴。发誓登上云峰，一览长江奔流。中途哀悼故人，灵骨葬于山幽。折麻聊表祭拜，可还记得平生。无生亦无灭，白云悠然远去。前行攀登高峰，十步欲九停留。巍峨三茅宫，苍然雄踞山顶。努力登上巅峰，畅快豁开双眼。钟山如小土丘，万物如蜉蝣短暂。举杯劝敬青天，乐死复有何求。 衡山有禹王碑，不知何人伪造。沿谬欺骗后人，陋儒足以嫉妒。唯有天开岩，雕削自上天。造物主所在处，稍可慰我孤怀。细观古人题刻，半掩丰茂茅草。空山水声潺湲，高天落日昏黄。古今如一眨眼，惆怅怎能言说。 往昔诵读离骚，心意已愤恨谗谄。虽说歌咏工巧，恶名不可掩盖。生时被豺虎抛弃死后托身山崖。言语恶毒如长蛇，俗说并非深贬。犹蒙佛教之力，久已脱离缠染。一发菩提之心，嶙峋山石失其险。寄语那些小人，可以停止奸诈。 租屋偏爱建业，独恨井水浑浊。到此得见涌泉，一饮清冽温暖。沉竿测其深度，奇诡难以尽述。珠玉何等闪耀，石缝缓缓喷涌。怕惊扰潜龙，近看不敢触摸。何须寻觅世外，此泉即能莹澈心魂。 江总碑文出于重摹，王安石记叹久缺。唐太宗擘窠大字，何人妄加镌刻。东海有双鸾舞，题名留在高山。苔藓虽已斑驳，幸未完全磨损。篆法超越斯冰，毫芒显现真诀。不但是许慎说文，收拾保存规范。山灵长久护持，莫让隐藏岩穴。 山川本无情感，会心都足留恋。况且林壑优美，古来聚集贤士。涧户少有猿惊，原野任从龙战。九州岂不广大，老来恐难遍游。昨日游逢明月，夜景更堪欢欣。今晨叹乌云密，气候清晨变暗。后来知会如何，临行心怀深眷。

赏析

这组纪游诗是厉鹗游览南京栖霞山的代表作，全面展现了栖霞山的自然景观与人文底蕴。诗人以细腻的笔触描绘山桃夕阳、重岭招提的景色，穿插舍宅建寺的历史典故，表达对高士明僧绍的敬仰。诗中既有'山中富水石，世上多豺虎'的世外桃源向往，又有'竟欲乘云车，一与群真会'的仙道情怀。艺术上融写景、抒情、咏史于一炉，语言精练典雅，用典贴切自然，充分体现了浙派诗人注重学问、追求清幽的艺术特色。十首诗层层递进，从入山、观景、怀古、悟道到离别，完整记录了游历过程与心路历程，是清代山水纪游诗中的佳作。

注释

摄山：即南京栖霞山，因盛产草药可摄生而得名。
轻轺：轻便的马车。
招提：梵语音译，指寺院。
高栖人：指隐居的高士。
舍宅：指明僧绍舍宅为寺，创建栖霞寺。
幽贞操：高洁坚贞的操守。
翠屏：形容青山如屏风。
豺虎：喻指世间的险恶。
遐心：远离尘世之心。
香林鼓：寺院中的鼓声。
伞山：栖霞山别名，因形似伞盖。
葩瑵：华美的装饰，指山花烂漫。
晻霭：云雾弥漫的样子。
赪霞：红霞。
綪茷：红色旗帜。
云车：神仙乘坐的车驾。
群真：众仙人。
明居士：指明僧绍，栖霞寺创建者。
缁尘：世俗的污浊。
蝉蜕：喻指解脱。
浮屠：佛塔，指佛教。
写象：雕刻佛像。
华鬘：花环装饰。
尘壒：尘埃，指尘世。
隋家：隋朝。
崒堵波：佛塔（梵语stupa）。
变相：佛教壁画。
薪燄：薪火相传。
海西客：指西方来的外国人。
元琳：指栖霞寺高僧。
山椒：山顶。
松标：松树梢头。
法界：佛教指整个宇宙现象界。
氛滓：污浊之气。
玉冠峰：栖霞山峰名。
鸾音：鸾凤的鸣声，喻高雅之音。
山溜：山间流水。
冲襟：旷淡的胸怀。
朝暾：朝阳。
沧江：指长江。
折麻：折取麻草表示哀悼。
崱屴：山势高耸的样子。
三茅宫：道观名。
部娄：小土丘。
蜉蝣：朝生暮死的小虫。
禹碑：传说中大禹治水所立石碑。
袭缪：沿袭错误。
媢：嫉妒。
玄昊：上天。
真宰：造物主。
茆：茅草。
旰暤：天色晚。
一眴：一眨眼。
岩隒：山崖。
脩蛇：长蛇。
象教：佛教。
菩提心：求取正觉之心。
荦确：山石嶙峋的样子。
诐憸：邪佞奸诈。
建业：南京古称。
槛泉：涌出的泉水。
暾：温暖。
蠙蛛：指泉水如珠玉。
玓瓅：珠光闪耀。
潜虬：潜藏的龙。
品外：超脱世俗的品第。
江碑：指江总所撰碑文。
王记：指王安石游记。
唐宗：指唐太宗。
擘窠书：大字碑文。
镌锲：雕刻。
双鸾：指书法如双鸾飞舞。
嵽嵲：高峻的山。
斑璘：色彩斑斓。
瀎泧：磨损消失。
斯冰：李斯和李阳冰，著名书法家。
洨长：指许慎（曾任洨长）。
埻臬：标准规范。
閟：隐藏。
矧伊：况且。
群彦：众多贤士。
从龙战：指群雄争霸。
有渰：乌云密布。
曛：昏暗。

背景

这首诗创作于清代乾隆年间，当时厉鹗游历南京栖霞山所作。栖霞山自古为佛教圣地，以栖霞寺和千佛岩闻名。南朝明僧绍舍宅为寺，隋代建舍利塔，历代多有文人题咏。厉鹗作为浙派诗坛领袖，擅长山水纪游题材，此次游览深感山中人文积淀与自然美景，遂成此组诗。诗中既描写实景，又怀古论今，表达了对佛教文化的尊重和对隐逸生活的向往，反映了清代文人融汇儒释道的思想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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