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每向秋来忆故林，羁怀日暮更萧森。
尘生广陌人烟惨，天接荒城草木阴。
杜老哀时空费泪，阮公属咏自伤心。
穷途多少无衣客，愁绝空闺罢捣砧。
鲁戈难挽日西斜，沉醉孤吟送岁华。
圆缺莫凭脩月斧，飞腾不系泛星槎。
惊看绝塞传宵燧，愁听危城起暮笳。
北渚西风最多事，吹残红藕又芦花。
客心悲似谢玄晖，寒渚秋河入望微。
伏枥骅骝长北向，绕枝乌鹊漫南飞。
风萝送笛情堪遗，云路攀梯愿已违。
不解谋生忧世宙，可知狂瘦逊痴肥。
廿年国事总如棋，坐看群狙喜复悲。
舟覆栋倾当此日，金成河塞可无时。
西风广野千家笑，白日长衢万鬼驰。
身世两忘浑漫语，我生前后耐人思。
斜阳淡淡下千山，故里松楸杳霭间。
幸与妻孥免沟壑，愧将诗赋动江关。
廖空易倦楼头眼，薄酒难醺镜里颜。
收拾雄心亲笔砚，祗应骨相不如班。
形胜空誇古石头，荆榛禾黍望中秋。
疏钟度雨传凉训，落叶从风布旅愁。
林木就摧无宿燕，湖波将涸有残鸥。
黄旗青盖都虚渺，时上高城望九州。
江水安流记禹功，祗今陆海数吴中。
万家不恤敲脂赋，千载先还祝发风。
斫吏都亭丸遇黑，馈兵边戍栗愁红。
蛙争蛇斗君难记，试问渔矶戴笠翁。
吴陵晋苑自逶迤，更有无情水一陂。
碧草祗为骄雉地，绿杨都作系骢枝。
山丘他日从零落，坊巷今朝足变移。
依遍危栏看日落，偶思潘佑泪堪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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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每到秋天就思念故乡林木，羁旅情怀在日暮时分更加萧瑟。尘土弥漫大道人烟凄惨，荒城连接天际草木阴森。杜甫为时局悲哀空费泪水，阮籍作咏怀诗独自伤心。穷途末路有多少无衣百姓，愁苦至极的闺中女子停止了捣衣。 鲁阳戈难以挽回西斜的太阳，沉醉中独自吟诗送走年华。月圆月缺不能依靠修月斧，飞升腾达无法系住星河木筏。惊看边塞传来夜间烽火，愁听危城响起傍晚胡笳。北岸西风最多事端，吹残了红藕又吹散芦花。 客居之心悲凉如同谢朓，寒渚秋河在眺望中微茫。伏枥的骏马始终朝向北方，绕枝的乌鹊空自南飞。风中的萝蔓送來笛声情愫可寄，云间天路攀梯的愿望已然落空。不懂谋生却忧虑世间，可知狂放消瘦不如痴愚肥硕。 二十年国事总如棋局，坐看众人如猿猴般忽喜忽悲。舟船倾覆栋梁折断就在今日，金城汤河岂能没有时限。西风广野中千家欢笑，白日长街上万鬼奔驰。身世两忘全是随意之言，我生前死后耐人寻味。 斜阳淡淡落下千山，故乡墓树在云雾间隐约。幸而与妻子儿女免于沟壑之难，惭愧以诗赋震动江关。空旷天空易使楼头望眼疲倦，薄酒难以醺红镜中容颜。收拾雄心亲近笔砚，只因骨相不如班固。 形胜空自夸耀古石头城，荆棘禾黍在秋色中望见。疏落的钟声穿过雨丝传来凉意，落叶随风散布旅人愁绪。林木被摧折没有栖宿的燕子，湖波即将干涸只有残存鸥鸟。黄旗青盖都已虚幻渺茫，时常登上高城眺望九州。 江水安流铭记大禹功绩，至今陆海富庶首推吴中。万家百姓不堪剥削重赋，千年先已回归削发出家之风。官吏在都亭被刺杀丸遇黑暗，馈送边戍兵士粮粟愁见红色。蛙争蛇斗的世事君难记住，试问渔矶戴笠的老翁。 吴国陵墓晋时苑囿自然蜿蜒，更有无情湖水一片。碧草只成野鸡骄横之地，绿杨都作系马之枝。山丘他日终将零落，坊巷今日已足够变迁。倚遍高楼栏杆看日落，偶然想起潘佑泪水堪垂。

赏析

这组诗是明末清初诗人钱谦益步杜甫《秋兴八首》原韵创作的七言律诗组诗。全诗以金陵秋景为背景，抒发了深沉的故国之思和亡国之痛。艺术上继承杜甫沉郁顿挫的风格，运用大量历史典故和意象对比，形成苍凉悲壮的意境。诗中'杜老哀时''阮公属咏'表明对杜甫、阮籍咏怀传统的继承；'鲁戈难挽''星槎不系'喻示明朝覆灭不可挽回；'黄旗青盖''吴陵晋苑'通过金陵历史变迁寄托兴亡之感。语言凝练沉重，对仗工整而自然，情感真挚深沉，是明清之际遗民诗的代表作。

注释

故林：故乡的树林，代指故乡。
萧森：萧条阴森。
杜老：指杜甫，其《秋兴八首》为和韵对象。
阮公：指阮籍，常以咏怀诗抒发忧思。
捣砧：捣衣石，代指思妇的愁绪。
鲁戈：鲁阳挥戈退日典故，喻无法挽回时光。
星槎：神话中往来天河的筏子。
宵燧：夜间烽火。
暮笳：傍晚的胡笳声。
谢玄晖：谢朓字玄晖，南朝诗人。
骅骝：周穆王八骏之一，喻贤才。
乌鹊南飞：化用曹操《短歌行》句。
群狙：典故出自《庄子》，喻世人愚昧。
松楸：松树与楸树，常植于墓地。
班：指班固，喻文才不如古人。
石头：指石头城，即金陵。
黄旗青盖：帝王仪仗，喻王朝气运。
祝发：削发出家。
潘佑：南唐词人，以直谏被杀。

背景

此诗作于清顺治年间，时钱谦益已降清但仍心怀故明。金陵（南京）作为明朝陪都，其秋日景象引发诗人深沉感慨。诗人用杜甫《秋兴八首》原韵，既是对杜甫在安史之乱后忧国忧民情怀的共鸣，也是借古喻今抒发明清易代后的复杂心境。组诗体现了明遗民在政治高压下的隐晦表达，通过历史典故和自然意象寄托亡国之痛和人生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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