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年十五六，事我同笔砚。颇嫌萧选赋，爱读隐逸传。每于针线馀，问难意不倦。广庭佳卉新，高树流莺啭。携手惜良辰，曲径方踪遍。閒情归大雅，美景供清宴。回忆昔时情，悲来徒辗转。驾言归繁田，孤儿感家难。曾参留苦言，王骏有深叹。嗟哉颜黄门，后娶诫非谩。采萍吟正哀，种蔬园自灌。偕君椎髻隐，慰我方寸乱。田家风俗古，尘外容樗散。遁世拟高柔，妻贤堪爱玩。只今赋招隐，独往空肠断。人生能几何，百年固非久。明灯照虚室，忆昔子相守。图书罗万卷，整理出亲手。同观废寝食，谈笑矜不朽。靡惟风雅难，倍觉恩情厚。亦知去不还，怅望频搔首。既痛失贤妻，兼悲丧良友。悠悠海内名，空令满身后。深山多豺虎，中原多盗贼。猛虎犹可防，大盗能移国。人权重宣言，斯理世所识。自由当保障，固弗限南北。奈何文奸言，哇声而紫色。萧墙起干戈，萁豆煎不息。骊山土忽焦，昆池灰尽黑。幸福竟如斯，会见人相食。当年苦专制，小民尚能活。今尊为主人，仓皇弃家室。流离数百万，厥罪犯何律。嗟君欲逃死，古寺忍饥渴。痴女夜半啼，忍泪不敢落。暑湿中羸躯，一病遂到骨。伟人兴正高，志士心弥热。谁知破屋中，冤魂暗呜咽。送君返故乡，乃在旧林隈。素车行旷野，悲风起黄埃。昔与君同居，今兹予独来。含凄寻履迹，一一生莓苔。柴门结网丝，坏窗无复开。乔木郁苍苍，啼鸟弄馀哀。魂兮其有灵，行当共予回。坟前抚稚女，此恨不可裁。负土六百石，葬君予父旁。累此丈五坟，松柏渐成行。手奠黛花茶，不见君来尝。痛哭墓门前，呼天泪淋浪。他生倘相逢，斯世恨茫茫。佳人与英雄，千载传芬芳。一棺黄泉下，万事皆悲凉。再拜别君灵，黯然神自伤。恻恻归故庐，凄凄入君房。笔墨陈几间，华幔自飘扬。箱箧嫁时物，罗列尚成行。明镜挂素壁，无复照晨妆。当年合欢衾，逶迤覆空床。处处睹遗迹，安知君已亡。娇女牵我衣，呼母索果尝。感此伤心人，独立久彷徨。
译文
你十五六岁时，与我一同读书习字。不太喜欢《文选》中的赋体，却爱读隐士传记。常在针线活之余，向我请教问题而不知疲倦。庭院中花卉鲜妍，高树上黄莺啼转。我们携手珍惜美好时光，走遍曲折小径。闲情寄托于大雅之道，美景成为清雅的宴享。回忆往昔情意，如今只能悲伤辗转。
归隐田园之时，我如孤儿般感受家道艰难。曾参留下苦言，王骏发出深叹。可叹颜之推，后娶之诫并非虚言。你如采萍般吟诵哀诗，亲自灌溉菜园。与你朴素隐居，安慰我纷乱的心绪。田家风俗古朴，尘世之外容我这般无用之人隐居。效仿高柔避世，贤妻值得珍爱。如今写下招隐诗篇，独自前往空自肠断。
人生能有多长，百年本就不久。明灯照亮空屋，回忆昔日你相伴左右。万卷图书罗列，都是你亲手整理。一同观书废寝忘食，谈笑间以不朽自勉。不仅是风雅难得，更觉恩情深厚。明知你一去不返，仍怅然频频搔首。既痛失贤良妻子，又悲丧知心好友。悠悠海内名声，空令留存身后。
深山多豺狼虎豹，中原多盗贼匪徒。猛虎尚可防备，大盗却能倾覆国家。人权应当宣言，这个道理世人所识。自由需要保障，本不应分南北。奈何用奸邪言论文饰，发出怪异声音染上邪色。内部兴起干戈，兄弟相煎不休。骊山土突然焦灼，昆明池灰尽变黑。幸福竟至于此，将会见到人吃人景象。当年苦于专制，百姓尚能生存。如今尊为主人，却仓皇弃家逃亡。流离失所数百万人，他们犯了什么罪律。叹你想要逃避死亡，在古寺中忍受饥渴。痴傻女儿半夜啼哭，强忍泪水不敢落下。暑湿侵入瘦弱身体，一病便深入骨髓。伟人兴致正高，志士心中更热。谁知破屋之中，冤魂在暗中呜咽。
送你返回故乡，就在旧日山林深处。素车行于旷野，悲风卷起黄土。昔日与你同居，今日我独自前来。含悲寻找你的足迹，处处生满青苔。柴门结着蛛网，破窗不再打开。乔木郁郁苍苍，啼鸟鸣声含哀。魂魄若有灵验，应当随我一同归来。坟前抚摸幼女，此恨无法剪裁。
运土六百石，将你葬在我父亲身旁。垒起这一丈五高的坟茔，松柏渐渐成行。亲手奉上黛花茶，不见你来品尝。在墓门前痛哭，呼天抢地泪如雨下。来生倘若相逢，今世空余怅恨。佳人与英雄，千载流传芬芳。一棺埋于黄泉之下，万事都成悲凉。再拜告别你的灵位，黯然神伤。
悲恸回到旧屋，凄然进入你的房间。笔墨陈列案几，华美帷帐独自飘扬。箱中嫁妆物品，罗列依然成行。明镜挂在白墙，不再照你晨妆。当年合欢被褥，蜿蜒覆盖空床。处处看见遗迹，怎知你已逝去。娇女拉着我衣，喊着要母亲给果尝。感念此情此景，伤心人独立彷徨。
注释
萧选赋：指《昭明文选》中的赋体作品，《文选》为南朝梁萧统编选的诗文总集。
隐逸传：指《后汉书·逸民传》等记载隐士事迹的传记。
曾参：孔子弟子，以孝著称，曾因妻子被休而终身不娶。
王骏：汉代名臣，因丧妻不再续娶。
颜黄门：颜之推，北齐文学家，著有《颜氏家训》，其中《后娶篇》论述续娶之弊。
椎髻：简单的发髻，指朴素的生活。
樗散：樗木为散材，比喻无用之才，此处指隐居生活。
高柔：三国魏人，其妻贤惠，夫妻感情深厚。
招隐：招人归隐，也指哀悼亡者的诗篇。
哇声紫色：指邪说异端，《汉书·王莽传》有“紫色蛙声，馀分闰位”之说。
萧墙：门屏，指内部。
萁豆煎：曹植《七步诗》“煮豆燃豆萁”，喻兄弟相残。
骊山土焦：用秦始皇焚书坑儒典故。
昆池灰黑：用汉武帝凿昆明池典故。
素车：丧车。
黛花茶：一种名贵茶叶。
合欢衾：绣有合欢图案的被子，象征夫妻恩爱。
赏析
这组悼亡诗是近代学者吴虞为悼念亡妻曾兰（字香祖）所作，情感真挚深沉，艺术成就极高。诗歌通过七个章节，从不同角度抒发了对亡妻的深切怀念。艺术特色上：1）以时间顺序展开，从新婚到隐居再到死别，结构严谨；2）运用大量典故，如曾参、王骏、颜之推等历史人物，增强了文化厚度；3）虚实相生，既有具体生活细节描写，又有深沉的人生感慨；4）语言质朴而情感浓烈，达到了‘哀而不伤’的境界。诗歌不仅表达夫妻之情，还融入了对时局的批判，使个人哀思具有了时代深度。最后三章通过物是人非的对比和幼女索母的细节，将悲痛推向高潮，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