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愁难系,新诗忽起予。信同蠲忿草,肯顾不材樗。惘惘天长醉,悠悠岁易除。一钱吟子美,四壁向相如。呜咽哀孤雁,狰狞笑众狙。胡为思悄悄,只合梦蘧蘧。藩屏何年坏,蓬莱左股虚。駬兵城自誷,钩党酷相屠。不悟萁燃豆,惟忧鼠化鴽。守疆劳祜抗,挟策诩严徐。遂有摸金尉,非无发冢书。妖星缠井络,征路恨崎岖。空应彭亡谶,宁期鲁难纾。治军誇李广,渡水取龙且。扰扰惊传檄,纷纷辍荷锄。可怜饥似虎,岂谓技如驴。乱蜀骄边幅,逃秦走传车。隙成谋李傕,印夺代陈馀。战地收莺粟,纤儿拥隼旟。任人鼾卧榻,本自撞家居。跃马来孙述,联师壮本初。绿林招大盗,白璧致长裾。幕下婵娟舞,军中节钺舒。转粮资煮井,就谷敛烧畬。久戍生虮虱,同居类鼵鵌。忍闻鹬持蚌,但感贼如梳。锦里灰犹黑,遗黎毒遍嘘。燕巢春就树,狗吠夕惊闾。昔闰杨真厄,今来箧免胠。渝歌千帐月,野哭几家墟。割据纡筹策,漂摇叹拮据。游民犹佩犊,治国譬烹鱼。泪眼桑三变,芳辰酒屡疏。堂前歌蟋蟀,海畔避鶢鶋。何可明明掇,聊堪轧轧摅。漏声飘寤寐,烛影照踌躇。觅酒从莲社,看花或笋舆。更栽子猷竹,未乏庾郎蔬。偕隐陶将瞿,躬耕溺伴沮。胸中有佳处,莫羡武陵渔。
译文
落日余晖难以系住愁绪,新作诗篇忽然启发了我。相信如同能消忿怒的萱草,肯眷顾我这无用之材。迷茫中终日沉醉,悠悠岁月容易流逝。像杜甫吟诵囊中只剩一钱,像司马相如面对家徒四壁。孤雁呜咽令人哀伤,众猴狰狞引人嗤笑。为何思绪如此深沉,只合在惊梦中寻觅。藩屏屏障何时损坏,蓬莱仙山左股已然空虚。兵马自相欺骗,党争残酷相互屠戮。不明白豆萁相煎的道理,只担忧田鼠化为鴽鸟。守疆劳苦如羊祜陆抗相抗,献策自夸如严安徐乐。于是有了摸金校尉,并非没有盗墓之书。妖星缠绕蜀地星空,征途恨其崎岖难行。空应了彭亡地的谶语,岂能期待鲁难解除。治军夸耀如李广,渡水攻取如龙且。纷扰中惊传檄文,纷纷停止农耕。可怜饥饿如虎,岂料技艺如驴。扰乱蜀地骄纵边陲,逃避秦乱奔走传车。嫌隙成阴谋如李傕,印信被夺取代陈馀。战地收获罂粟,小儿拥立军旗。任人鼾睡于卧榻,本来撞破家门。跃马而来如公孙述,联合军队壮如袁本初。绿林招纳大盗,白璧引来长裾之士。幕府下美人起舞,军中旌旗舒展。转运粮草依靠煮盐之井,获取粮食征收刀耕火种之税。长久戍守生满虮虱,同居犹如鼵鵌不相容。忍闻鹬蚌相争,只感慨盗贼如梳。锦官城灰烬犹黑,遗民毒害遍传哀叹。燕巢春天依树而建,狗吠傍晚惊动里巷。往昔闰年杨真正遭厄运,今日来箱箧免遭撬开。渝州歌谣映千帐月光,野外哭泣几家成墟。割据之地费尽筹策,漂泊不定叹息艰难。游民仍然佩犊弃武,治国犹如烹煮小鱼。泪眼观看桑田三变,良辰美酒屡次疏远。堂前歌唱蟋蟀,海边躲避鶢鶋。怎能明明拾取,聊可轧轧抒发。漏声飘入醒睡之间,烛影照着踌躇身影。觅酒追随莲社,看花或乘竹舆。再栽王子猷的竹,不缺庾郎的蔬菜。偕隐如陶渊明将与瞿硎,躬耕如桀溺陪伴长沮。胸中自有佳处,不必羡慕武陵渔人。
注释
己未:指1919年,民国八年。
萝盦、少芗:赵熙友人胡薇元(字萝盦)和江子愚(字少芗)。
蠲忿草:萱草的别称,传说能使人忘忧。
不材樗:无用之材,典出《庄子·逍遥游》。
一钱吟子美:杜甫(字子美)诗云“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
四壁向相如:司马相如家徒四壁的典故。
众狙:典出《庄子·齐物论》“朝三暮四”故事中的猴子。
蘧蘧:惊动貌,《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
蓬莱左股:传说蓬莱仙山如巨鳌之左股,此处指四川地势。
駬兵:指战马和士兵。
钩党:指相牵连的同党,东汉党锢之祸称“钩党”。
萁燃豆:曹植“煮豆燃豆萁”典故,喻兄弟相残。
鼠化鴽:典出《礼记·月令》“田鼠化为鴽”,喻世事变迁。
祜抗:羊祜和陆抗,三国时吴晋名将,虽为敌国但相互敬重。
严徐:严安和徐乐,汉代著名策士。
摸金尉:曹操设摸金校尉盗墓取财。
发冢书:庄子“儒以诗礼发冢”典故。
井络:井星分野,指蜀地。
彭亡谶:彭祖亡地之谶语,彭祖墓在彭山。
鲁难纾:解除国家危难,《诗经》“鲁难未纾”。
龙且:项羽部下大将。
传车:驿车。
李傕:东汉末年军阀。
陈馀:秦末汉初人物,与张耳反目。
莺粟:罂粟,指鸦片。
隼旟:绘有隼鸟的旗帜,指军旗。
孙述:公孙述,东汉初年割据蜀地的军阀。
本初:袁绍字本初。
烧畬:刀耕火种。
鼵鵌:鼠和鸟,喻不相容之物。
鹬持蚌:鹬蚌相争典故。
贼如梳:形容盗贼搜刮之甚。
锦里:成都别称。
箧免胠:箱子免遭撬开,《庄子·胠箧》篇。
渝歌:重庆地区的歌谣。
佩犊:佩带牛犊,指放弃武力从事农业。
烹鱼:《老子》“治大国若烹小鲜”。
桑三变:桑田三次变迁,喻世事变化巨大。
鶢鶋:海鸟名,《庄子》中典故。
子猷竹:王徽之(字子猷)爱竹典故。
庾郎蔬:庾杲之生活清贫只能吃蔬菜。
陶将瞿:陶渊明和瞿硎,隐士代表。
溺伴沮:桀溺和长沮,春秋时隐士。
赏析
此诗为赵熙1919年除夕感怀之作,以宏大的叙事结构和深厚的典故运用,展现了清末民初四川地区的动荡时局。全诗融个人感怀与时事评论于一炉,既有对家国命运的深切忧思,又有对民生疾苦的真切关怀。艺术上采用五言古体,句式整齐而气势磅礴,大量运用历史典故和神话传说,形成深厚的文化底蕴。诗人以杜甫般的写实精神,记录军阀混战、民生凋敝的社会现实,同时以庄子式的超脱智慧,寻求精神上的避难所。结尾处'胸中有佳处,莫羡武陵渔'的自我宽慰,体现了传统文人在乱世中保持精神独立的价值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