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昨危城中,林鸟惊不宿。喧喧呼寇至,战火骇满目。有命一鸿毛,弹落如撒菽。谁能救燎原,悲哉石与玉。脱身走北郊,兵气缠溪木。黄埃三十里,喘汗携骨肉。却对城外人,饭罢方饮犊。逢迎说乱离,亦复眉为踧。出险渐以遥,安行无迫促。翻思城中忧,逝将混樵牧。展转寻远亲,自附乌在屋。入门已汗颜,欲语且愧缩。孰知贤主人,延客欢意足。簟枕奉轻软,蔬笋尝甘馥。初得归残魂,乃伤盗劫夺。荒鸱共无眠,月黑啼深竹。郁郁向一旬,宁恨日月速。俄传城中信,兵退止杀戮。即兹谢主人,感激中愈恧。逢途泥泞翻,未厌污裳服。经过瓦砾场,十年宁可复。归来启柴扉,太息神所福。稍出问亲故,室内惊剥啄。相视馀仓皇,泪尽不得哭。
译文
回忆昨日在危城之中,林中的鸟儿受惊不敢栖息。喧闹声中呼喊寇贼到来,战火景象令人惊骇满目。性命轻如鸿毛,子弹落下如同撒豆般密集。谁能挽救这燎原大火,可悲啊无论是石头还是美玉都同样遭难。脱身逃往北郊,战争的气息缠绕着溪边树木。黄尘飞扬三十里,喘着粗汗带着家人骨肉。却见城外的人们,刚吃完饭正在饮牛。相遇时诉说离乱之苦,又再次眉头紧皱。脱离险境渐渐远去,安然行走不再急促。回想城中的忧虑,决心要去与樵夫牧人为伍。辗转寻找远亲,只见乌鸦在屋顶盘旋。进门已经汗颜,想要说话却又惭愧退缩。谁知贤明的主人,招待客人欢意十足。奉上轻软的竹席枕头,品尝甘美的蔬菜竹笋。刚刚找回残存的魂魄,却又伤感于盗贼的劫夺。与荒野猫头鹰一同无眠,月黑风深时竹林中啼叫。郁郁寡欢将近十天,宁愿怨恨日月流逝太快。突然传来城中消息,军队撤退停止了杀戮。就此告别主人,感激之中更加惭愧。路上泥泞翻滚,不嫌衣裳被污秽沾染。经过瓦砾场,十年怎能恢复。归来打开柴门,叹息这是神灵的保佑。稍稍出门询问亲友,室内惊闻敲门声。相视之余只剩仓皇,泪水流尽却哭不出声。
注释
危城:战乱中被围困的城池。
撒菽:像撒豆子一样密集,形容子弹密集。
燎原:大火烧遍原野,比喻战乱蔓延。
石与玉:比喻普通百姓和贵族都同样遭难。
兵气:战争的气氛。
眉为踧:眉头紧皱,形容忧愁。
混樵牧:与樵夫牧人为伍,指隐居山林。
乌在屋:乌鸦在屋上,形容荒凉景象。
簟枕:竹席和枕头。
荒鸱:荒野中的猫头鹰。
愈恧:更加惭愧。
剥啄:敲门声。
仓皇:惊慌失措的样子。
赏析
这首诗以第一人称视角真实记录了战乱中的逃亡经历和归家后的复杂心情,具有强烈的纪实性和感染力。艺术上采用白描手法,通过'林鸟惊不宿'、'弹落如撒菽'等生动比喻展现战乱惨状;'黄埃三十里,喘汗携骨肉'等细节描写极具画面感。结构上按时间顺序展开,从危城逃亡到郊外避难,再到归家后的悲喜交加,层次分明。情感表达真挚深沉,既有对战争残酷的控诉,又有对人间温情的感恩,最后'泪尽不得哭'更是将悲恸推向极致,体现了中国古代战争诗歌的现实主义传统和人文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