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雅今虽息,斯文尚未颓。凄凉怀故国,寥落感奇才。旗鼓骚坛建,诗歌汐社开。伤麟宣圣泪,叹凤楚狂哀。此土原榛莽,先民辟草莱。牛皮城突兀,鹿耳水潆洄。跋浪鲸驱矢,骞云乌逐桅。中原王气尽,海上霸图恢。正朔存唐祚,衣冠守汉禖。天教荒服启,人为典章来。复甫经纶在,斯庵痛哭催。卢、徐工制作,孙、范亦兼该。渔唱喧崖畔,槎音傍水隈。快观东海集,复倒斐亭杯。耆旧多词藻,江山供剪裁。黑洋涛浩浩,白岳雪皑皑。虎井烟初合,龙潭月作陪。竹风消溽暑,兰雨坠清埃。绿浸南湖柳,红浮北郭梅。箫声沈四野,剑影耀三台。吊古徒悲尔,豪吟亦壮哉。流觞逢曲水,珥笔剔残苔。郢赋抒孤愤,齐言杂笑诙。几人追李、杜,有客学邹、枚。轶荡扪朝日,奔腾起怒雷。狗屠仍激越,蝶梦且徘徊。慷慨存吾志,扶持赖众材。秋蝉聊自苦,野鹤漫相猜。盛事传瀛峤,新编继福台。诸公能济世,莫问劫馀灰。
译文
虽然《大雅》正声如今已然消歇,但文化的命脉尚未衰颓。凄凉地怀念故国山河,感慨奇才志士的寥落飘零。重新树立诗坛的旗帜,开启如汐社般的诗酒唱和。如同孔子见麟而伤般悲泣,好似楚狂接舆叹凤般哀恸。这片土地原本荆棘丛生,先民们开辟草莱艰辛创业。红毛城突兀耸立,鹿耳门水道回旋曲折。巨鲸破浪如箭疾驰,海鸟凌云追逐船桅。中原王朝的气数已尽,海上霸业宏图得以拓展。仍沿用唐代正朔传承,衣冠礼仪保持汉家规制。上天让这荒远之地开启,人为典章制度传来此地。陈永华的经国谋略仍在,沈光文的痛哭诗句催人泪下。卢若腾、徐孚远工于诗文,孙元衡、范咸也都才华兼备。渔歌在崖畔喧响,船桨声在水边回荡。欣喜观览《东海集》诗稿,再次倾尽斐亭酒杯畅饮。耆老旧宿多有文采,江山胜景供人剪裁吟咏。黑色海洋波涛浩荡,白色山岳积雪皑皑。虎井屿烟雾初合,龙潭月色相伴左右。竹风消除闷热暑气,兰雨洒落清细尘埃。南湖绿柳倒映水中,北郭红梅浮香飘散。箫声沉入四野寂静,剑光闪耀三台山巅。凭吊古迹空自悲叹,豪迈吟诵亦显壮怀。曲水流觞恰逢佳会,执笔剔除残碑苔痕。楚辞抒发孤愤之情,齐语夹杂谈笑风趣。几人追慕李白杜甫,有客学习邹阳枚乘。超逸豪放触摸朝日,奔腾激昂如起惊雷。狗屠之辈仍然激越,庄周蝶梦暂且徘徊。慷慨激昂存我志向,扶持文运依赖众才。秋蝉鸣叫姑且自苦,野鹤闲游莫相猜疑。文坛盛事传遍海岛,新编诗荟继承福台。诸公若能匡时济世,不必询问劫后余灰。
注释
大雅:《诗经》组成部分,代指正统文学。
斯文:指礼乐教化、文化道统。
汐社:南宋遗民诗社,喻台湾诗社。
伤麟:孔子见麟死而伤,喻文化衰微。
叹凤:孔子叹"凤鸟不至",喻理想难实现。
牛皮城:荷兰人在台建热兰遮城,称牛皮换地传说。
鹿耳:鹿耳门,郑成功登陆处。
复甫:陈永华字复甫,郑成功谋士。
斯庵:沈光文字斯庵,明遗民诗人。
卢徐孙范:指卢若腾、徐孚远、孙元衡、范咸等台湾文人。
斐亭:台湾道署内斐亭,清代文人雅集处。
三台:台湾别称,因三峰鼎立得名。
郢赋:楚国郢都的辞赋,指楚辞。
邹枚:邹阳、枚乘,汉代辞赋家。
瀛峤:海上仙山,指台湾。
福台:台湾雅称。
赏析
本诗是连横为《台湾诗荟》发行所作的宏篇巨制,全面展现了台湾文学的历史脉络和文化精神。全诗以赋体铺陈,气势恢宏,融历史追忆、地理描绘、文化抒怀于一炉。艺术上采用大量典故和对仗,语言典丽凝重,情感沉郁豪迈。前半部分追溯台湾开发史和文学传承,从荷兰时期到明郑时代,展现先民拓荒精神;中间描绘台湾自然风光和人文景观,充满地域特色;后半部分抒发文化理想,表达振兴诗坛的壮志。诗中'正朔存唐祚,衣冠守汉禖'等句,深刻体现作者坚守中华文化正统的立场,具有强烈的文化认同感和历史使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