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榜舟南山下，上上不得返。
幽事随去多，孰能量近远。
阴沈过连树，藏昂抵横坂。
石粗肆磨砺，波恶厌牵挽。
或倚偏岸渔，竟就平洲饭。
点点暮雨飘，梢梢新月偃。
馀年懔无几，休日怆已晚。
自是病使然，非由取高蹇。
南溪亦清驶，而无楫与舟。
山农惊见之，随我观不休。
不惟儿童辈，或有杖白头。
馈我笼中瓜，劝我此淹留。
我云以病归，此已颇自由。
幸有用馀俸，置居在西畴。
囷仓米谷满，未有旦夕忧。
上去无得得，下来亦悠悠。
但恐烦里闾，时有缓急投。
愿为同社人，鸡豚燕春秋。
足弱不能步，自宜收朝迹。
羸形可舆致，佳观安事掷。
即此南坂下，久闻有水石。
拖舟入其间，溪流正清激。
随波吾未能，峻濑乍可刺。
鹭起若导吾，前飞数十尺。
亭亭柳带沙，团团松冠壁。
归时还尽夜，谁谓非事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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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在南山下划船，逆流而上难以返回。幽静的景致随着行程增多，谁能衡量远近。阴沉沉地经过连绵的树木，船身忽低忽高抵着横斜的坡岸。粗糙的石头肆意磨砺，波涛险恶厌倦拉纤。有时倚靠偏岸捕鱼，最终在平缓的沙洲吃饭。点点暮雨飘洒，纤细的新月低垂。残余的岁月所剩无几，退休的日子来得太晚令人悲伤。这都是疾病所致，并非因为追求高官厚禄。 南溪水流清澈迅疾，却没有船桨和船只。山农惊讶地看见我，跟随我观赏不停。不仅有孩童们，还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送给我笼中的瓜果，劝我在此停留。我说因病辞官归来，这样已经很自由。幸好还有剩余的俸禄，在西边田野购置住所。粮仓里米谷满盈，没有朝夕之忧。上去不是特意追求，下来也悠闲自在。只恐烦扰乡里，时有急事相求。愿作同乡邻里，春秋祭祀时共享鸡豚宴饮。 脚力衰弱不能行走，自然应该结束朝官生涯。瘦弱的身体可以坐轿前往，美景怎能轻易放弃。就在这南坡之下，久闻有山水奇石。拖船进入其中，溪流正清澈激荡。随波逐流我做不到，湍急的水流正好撑船。白鹭飞起如同引导我，向前飞行数十尺。亭亭柳树带着沙岸，圆圆的松冠覆盖石壁。归来时已是深夜，谁能说这不是正经事呢。

赏析

这首诗是韩愈晚年辞官归隐后的代表作，展现了他从政治漩涡中抽身后恬淡自适的心境。全诗以白描手法描绘南溪泛舟的经过，语言质朴自然，情感真挚深沉。第一首写泛舟所见景物和人生感慨，通过'馀年懔无几'等句透露出对生命有限的体悟；第二首写与山农的交往，展现归隐生活的闲适；第三首则着重描写溪石美景，以'归时还尽夜'作结，表明沉浸自然的愉悦。艺术上，诗歌善用叠字（'上上'、'点点'、'梢梢'）、对仗工整，在平淡中见精巧，体现了韩愈诗歌风格的另一面——从奇崛险怪转向清新自然。

注释

榜舟：划船。
幽事：幽静的景致。
藏昂：忽低忽高。
横坂：横斜的坡岸。
牵挽：拉纤。
梢梢：形容新月纤细的样子。
懔：恐惧，担忧。
高蹇：指高位官职。
清驶：清澈而流速快。
囷仓：粮仓。
得得：唐代口语，特意的意思。
同社人：同乡邻里。
鸡豚燕春秋：指春秋祭祀时聚饮。
羸形：瘦弱的身体。
舆致：用轿子抬到。
峻濑：湍急的水流。
刺：撑船。

背景

此诗作于唐穆宗长庆四年（824年）夏，韩愈因病辞去吏部侍郎之职，退居长安城南别墅时所作。当时韩愈已57岁，历经政治风波后选择归隐。这是他晚年最重要的闲适诗之一，与其早期雄奇险怪的诗风形成鲜明对比，反映了诗人晚年心境的变化和人生境界的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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