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冷雨涩穷檐，叩门来不速。
跫然喜乡音，启口眉忽蹙。
初闻语吐吞，惊疑诘反覆。
岂期平生欢，死别摧我腹。
君丛骨肉悲，世乱又相促。
后死命如丝，而君梦已觉。
抽身江海归，语我天地窄。
山居抗群嚣，流靡见崖脊。
我曾避蛙黾，憩子藏山宅。
撷茗及春晴，敲诗竟秋夕。
夷险两置之，与子适其适。
杪秋别子行，舍我竟长隔。
岩阿不得归，即归岂如昔。
痛逝行自念，魂摇短檠碧。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凄美 叙事 夜色 山居 悲壮 悼亡追思 抒情 文人 江南 沉郁 隐士 雨景

译文

冷雨阻滞在贫寒的屋檐，有人叩门而来未曾预约。听到乡音顿时欣喜，开口时却见他眉头紧蹙。起初言语吞吐含糊，惊疑中反复追问原委。怎料平生欢聚的挚友，竟成死别摧我心肺。你家中骨肉正沉浸悲痛，乱世之中更催人急迫。后死之人命如游丝，而你已从人生大梦中觉醒。从江海纷扰中抽身归来，对我说天地如此狭窄。山居抵抗群嚣喧闹，浮世中仍见你嶙峋风骨。我曾为避世俗喧哗，在你藏于山中的宅院憩息。春日晴好时共采新茶，秋夜漫漫时切磋诗句。平坦险阻都置之度外，与你共享闲适自在。暮秋时节与你分别而行，谁知竟成永别长隔。山岩幽处再不得归去，即便归去已非往昔。痛惜逝者反观自身，魂魄摇曳在碧色灯影里。

赏析

此诗是黄宗羲悼念内兄的深情之作，展现了明清易代之际士人的生死观与友情观。艺术上采用层层递进的结构：从'喜乡音'到'眉忽蹙'的情绪转折，从'语吐吞'到'惊疑'的心理变化，再到'死别摧我腹'的悲痛迸发，情感脉络清晰而深刻。诗中'山居抗群嚣，流靡见崖脊'既是对亡友人格的赞美，也是作者自身气节的写照。后段追忆共处时光，'撷茗春晴'、'敲诗秋夕'的闲适与'夷险两置之'的豁达，反衬出永别的残酷。结尾'魂摇短檠碧'以景结情，灯影摇曳中见魂魄不安，余韵悠长。全诗语言凝练，用典自然，将个人哀思与时代悲怆融为一体，体现了明遗民诗沉郁苍凉的典型风格。

注释

攻石内兄：指作者的表兄或内兄，名攻石，具体生平不详。
冷雨涩穷檐：涩，阻滞；穷檐，贫寒的屋檐。
跫然：脚步声，《庄子》'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
吐吞：言语吞吐，欲言又止。
君丛骨肉悲：丛，聚集；指死者家人悲痛。
后死命如丝：后死者（作者自指）生命如丝般脆弱。
抽身江海归：指从纷乱的世事中抽身归隐。
蛙黾：蛙鸣，喻世俗喧闹。
撷茗：采摘茶叶。
敲诗：推敲诗句。
夷险两置之：夷，平坦；险，险阻；置之度外。
杪秋：暮秋，秋末。
岩阿：山岩弯曲处，指隐居处。
短檠：矮小的灯台，指油灯。

背景

此诗创作于明清易代之际，具体时间约在清初。黄宗羲作为明末清初著名思想家、史学家，亲身经历明朝灭亡、清军入关的历史巨变。'攻石内兄'应是作者亲属，可能在乱世中离世。诗中'世乱又相促'明确指向动荡的时代背景，而'抽身江海归'、'山居抗群嚣'等语既写亡友归隐经历，也折射出黄宗羲本人入清后不仕新朝、隐居著述的遗民心态。作品生动反映了明清之际知识分子在鼎革时期的生存困境与精神坚守。
诗词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