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逝者何由见，中人未达情。
马无生角望，猿有断肠鸣。
去伴投遐徼，来随梦险程。
四年巴养育，万里硖回萦。
病是他乡染，魂应远处惊。
山魈邪乱逼，沙虱毒潜婴。
母约看宁辨，余慵疗不精。
欲寻方次第，俄值疾充盈。
灯火徒相守，香花秪浪擎。
莲初开月梵，蕣已落朝荣。
魄散云将尽，形全玉尚瑩。
空垂两行血，深送一枝琼。
秘祝休巫觋，安眠放使令。
旧衣和箧施，残药满瓯倾。
乳媪闲于社，医僧婗似酲。
悯渠身觉剩，讶佛力难争。
骑竹痴犹子，牵车小外甥。
等长迷过影，遥戏误啼声。
涴纸伤馀画，扶床念试行。
独留呵面镜，谁弄倚墙筝。
忆昨工言语，怜初妙长成。
撩风妒鹦舌，凌露触兰英。
翠凤舆真女，红蕖捧化生。
秪忧嫌五浊，终恐向三清。
宿恶诸荤味，悬知众物名。
环从枯树得，经认宝函盛。
愠怒偏憎数，分张雅爱平。
最怜贪栗妹，频救懒书兄。
为占娇饶分，良多眷恋诚。
别常回面泣，归定出门迎。
解怪还家晚，长将远信呈。
说人偷罪过，要我抱纵横。
腾蹋游江舫，攀缘看乐棚。
和蛮歌字拗，学妓舞腰轻。
迢遰离荒服，提携到近京。
未容誇伎俩，唯恨枉聪明。
往绪心千结，新丝鬓百茎。
暗窗风报晓，秋幌雨闻更。
败槿萧疏馆，衰杨破坏城。
此中临老泪，仍自哭孩婴。
中唐新乐府 五言古诗 凄美 叙事 夜色 巴蜀 悲壮 悼亡追思 抒情 文人 沉郁 父亲 秋景

译文

逝去的女儿如何才能再见，常人难以体会我的悲痛。就像马不可能长出角，猿猴的哀鸣令人断肠。她离去陪伴远方的孤魂，只能在梦中随我经历险程。四年来在巴地养育她，万里三峡间来回奔波。病是在他乡感染，魂魄应在远方受惊。山怪邪气逼迫，沙虱毒虫暗中侵害。母亲看病难以分辨，我治疗不够精心。想要寻找药方依次治疗，却突然病情加重。灯火空自相守，香花徒然供奉。莲花刚在月下绽放，木槿已凋落晨光中。魂魄散去如云将尽，形体完好如玉般晶莹。空流两行血泪，深深送上一枝琼花。停止请巫师秘密祈祷，让她安眠不再使唤。旧衣连同箱子施舍，残药满碗倾倒。乳母闲适如社日，医僧昏沉似酒醉。可怜她身体觉得多余，惊讶佛法难以相争。骑竹马的痴傻侄子，拉小车的小外甥。同样长大却迷失身影，远处嬉戏误作她的哭声。弄脏纸张伤心残留的画，扶着床回想她学步时。独自留下照面的镜子，谁还弹奏靠墙的筝。回忆昨日善于言语，怜爱初时的聪慧成长。挑逗清风让鹦鹉嫉妒，触碰晨露胜过兰英。翠凤车承载真女，红莲花捧托化生。只担心嫌弃五浊恶世，最终恐怕向往三清仙境。平素厌恶各种荤味，早知众多物品名称。环佩从枯树得到，经书认作宝函盛放。生气时偏恨多次，分别时最爱平和。最怜爱贪吃栗子的妹妹，频频救助懒读书的哥哥。因为占有娇娆的名分，多有眷恋真诚。分别时常回头哭泣，回来一定出门迎接。解释责怪回家晚，总是将远信呈上。说人偷窃罪过，要我抱她纵情玩耍。蹦跳游玩江船，攀缘观看乐棚。和蛮人唱歌字音拗口，学妓女舞腰轻盈。遥远离开荒服之地，提携来到京城附近。来不及炫耀技艺，只恨白白聪明。往事心中千个结，新白发鬓边百茎。暗窗风中报晓，秋帷雨里听更。凋败木槿萧疏馆舍，衰枯杨柳破坏城池。在这里流下临老之泪，仍然为哭孩儿而悲恸。

赏析

这首诗是元稹为早夭女儿樊素所作的悼亡诗，全诗四十韵八十句，情感深沉真挚。诗人以细腻的笔触回忆女儿的聪慧可爱，从学语步到嬉戏玩耍，每一个细节都充满父爱的深情。艺术上运用了大量比喻和典故，如'马无生角望'喻不可能之事，'猿有断肠鸣'状悲痛之极。结构上从女儿病逝写到回忆生前，再回到现实悲痛，循环往复，极具感染力。语言朴实而哀婉，通过具体的生活细节展现父女情深，是中国古代悼亡诗中的杰作。

注释

遐徼：边远之地。
硖：指三峡地区。
山魈：传说中的山怪。
沙虱：一种有毒的小虫。
巫觋：男女巫师。
蕣：木槿花，朝开暮落。
五浊：佛教称尘世为五浊恶世。
三清：道教最高境界。
迢遰：遥远的样子。
荒服：古代指离王畿最远的地方。

背景

元稹女儿樊素于元和九年（814年）夭折，时年元稹任剑南东川节度使判官，驻梓州（今四川三台）。此诗作于女儿去世后，表达了诗人深切的丧女之痛。元稹一生多次经历丧亲之痛，其悼亡诗作情感真挚动人，与他的生活经历密切相关。
诗词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