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臣之先,昔仕于汉。奕世绵绵,颇涉台观。暨臣父综,遭时之难。卯金失御,邦家毁乱。适兹我土,庶存孑遗。天启其心,东南是归。厥初流隶,困于蛮垂。大皇开基,恩德远施。特蒙招命,拯擢泥污。释放巾褐,受职剖符。作守合浦,在海之隅。迁入京辇,遂升极枢。枯瘁更荣,绝统复纪。自微而显,非愿之始。亦惟宠遇,心存足止。重值文皇,建号东宫。乃作少傅,光华益隆。明明圣嗣,至德谦崇。礼遇兼加,惟渥惟丰。哀哀先臣,念竭其忠。洪恩未报,委世以终。嗟臣蔑贱,惟昆及弟。幸生幸育,托综遗体。过庭既训,顽蔽难启。堂构弗克,志存耦耕。岂悟圣朝,仁泽流盈。追录先臣,悯共无成。是济是拔,被以殊荣。珝忝千里,受命南征。旌旗备物,金革扬声。及臣斯陋,实暗实微。既显前轨,人物之机。复傅东宫,继世荷辉。才不逮先,是忝是违。乾德博好,文雅是贵。追悼亡臣,冀存遗类。如何愚胤,曾无仿佛。瞻彼旧宠,顾此顽虚。孰能忍愧,臣实与居。夙夜反侧,克民自论。父子兄弟,累世蒙恩。死惟结草,生誓杀身。虽则灰陨,无报万分。
译文
我的祖先昔日曾在汉朝为官,世代绵延,多人在朝廷任职。到了我的父亲薛综,遭遇时局艰难。汉朝失去统治,国家毁于战乱。来到东吴这片土地,才得以幸存。上天启示他的心志,让他归附东南的吴国。起初流离失所,困于蛮荒边陲。吴大帝孙权开创基业,恩德远播。特别蒙受征召,从泥污中拯救提拔。脱下平民服饰,接受官职符节。出任合浦太守,在那海角天涯。后调入京城,最终升任中枢要职。枯萎重新荣发,断绝的统绪得以延续。从卑微到显贵,并非最初的愿望。只因蒙受恩宠,内心已知满足。又逢文皇帝孙和,立为东宫太子。父亲担任少傅,荣耀更加显赫。明德的太子,至为谦恭崇高。礼遇叠加,优厚丰盛。哀伤的先父,念念竭尽忠诚。洪大恩德未及报答,便辞世长终。可叹我卑微低贱,与兄弟一起。有幸生长养育,作为薛综的后代。虽受父亲教诲,愚钝难以开窍。不能继承父业,志在隐居耕种。岂料圣明朝廷,仁德泽流充盈。追念先臣,怜恤我等不成器。于是扶植提拔,赐予特殊荣宠。薛莹愧居千里之任,受命南征。旌旗仪仗齐备,金鼓军声显扬。至于我如此浅陋,实在愚暗卑微。既已显扬先人轨迹,把握用人之机。又任太子少傅,继承世代荣耀。才能不及先父,实感惭愧有违。皇上德行广博爱好文雅,追念逝去的臣子,希望保全后代。奈何愚笨的后裔,毫无先人风范。回顾往昔荣宠,再看现今愚虚。谁能忍受这般羞愧,我实在与之共存。日夜辗转反侧,内心自我反省。父子兄弟,累世蒙受恩典。死后定当结草报恩,生前誓愿杀身效忠。纵然化为灰烬,也难以报答万分之一。
注释
惟臣之先:我的祖先。惟,句首语气词。
奕世绵绵:世代绵延不绝。奕世,累世。
台观:指朝廷官署。台,三台星,喻三公;观,阙观,指宫廷。
暨:及,到。
卯金失御:指汉朝灭亡。卯金为『劉』字拆写,指刘姓汉朝。
孑遗:遗留,残存。
蛮垂:蛮荒边陲。垂,通『陲』。
大皇:指孙权。孙权谥号大皇帝。
巾褐:平民服饰。巾,头巾;褐,粗布衣。
剖符:古代帝王分封诸侯或功臣,将符节剖分为二,各执一半为凭。
合浦:郡名,在今广西沿海地区。
京辇:京城。辇,皇帝车驾。
极枢:朝廷中枢要职。
绝统复纪:断绝的统绪得以恢复。
文皇:指孙和,孙权太子,谥文皇帝。
少傅:太子少傅,辅导太子的官职。
惟渥惟丰:丰厚隆盛。渥,优厚。
委世:去世。
过庭:指接受父亲教导。典出《论语》『尝独立,鲤趋而过庭』。
堂构:立堂基,盖房屋,比喻继承祖先事业。
耦耕:两人并耕,指隐居务农。
珝:薛莹名珝(一说名薛莹,字道言)。
金革:兵器甲胄,指军事。
乾德:天德,指帝王德行。
结草:典故,指死后报恩。出自《左传》魏颙老人结草助擒杜回故事。
灰陨:灰飞烟灭,指死亡。
赏析
这是三国时期吴国文人薛莹献给孙皓的一首自述诗,具有强烈的感恩报效主题。全诗以家族历史为脉络,通过对比父辈的显赫功绩与自己的平庸才能,表达了对朝廷恩遇的感激和自愧之情。艺术上采用四言古体,庄重典雅,符合庙堂文学的规范。诗中运用大量谦辞和感恩语汇,如『蔑贱』、『顽蔽』、『灰陨』等,充分体现了臣子对君王的谦恭态度。结构上层层递进,从祖先功业到父辈荣宠,再到自身蒙恩,最后表达誓死效忠的决心,情感真挚动人。这首诗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三国时期士族与政权关系的真实写照,反映了当时门阀政治下文人仕宦的典型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