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于穆予宗，禀精东岳。
诞育祖考，造我南国。
南国克靖，实繇洪绩。
惟帝念功，载繁其锡。
其锡惟何，玄冕衮衣。
金石假乐，旄钺授威。
匪威是信，称丕远德。
奕世台衡，扶帝紫极。
笃生二昆，克明克俊。
遵涂结辙，承风袭问。
帝曰钦哉，纂戎列祚。
双组式带，绶章载路。
即命荆楚，对扬休顾。
肇敏厥绩，武功聿举。
烟煴芳素，绸缪江浒。
昊天不吊，胡宁弃予。
嗟予人斯，胡德之微。
阙彼遗轨，则此顽违。
王事靡盬，旌旆屡振。
委籍奋戈，统厥征人。
祁祁征人，载肃载闲。
骙骙戎马，有骃有翰。
昔予翼考，惟斯伊抚。
今予小子，缪寻末绪。
有命自天，崇替靡常。
王师乘运，席卷江湘。
虽备官守，位从武臣。
守局下列，譬彼飞尘。
洪波电击，与众同湮。
颠踣西夏，收迹旧京。
俯惭堂构，仰懵先灵。
孰云忍愧，寄之我情。
伊我俊弟，咨尔士龙。
怀袭瑰玮，播殖清风。
非德莫勤，非道莫弘。
垂翼东畿，耀颖名邦。
绵绵洪统，非尔孰崇。
依依同生，恩笃情结。
义存并济，胡乐之悦。
愿尔偕老，携手黄发。
昔我西征，扼腕川湄。
掩涕即路，挥袂长辞。
六龙促节，逝不我待。
自往迄兹，旷年八祀。
悠悠我思，非尔焉在。
昔并垂发，今也将老。
衔哀茹戚，契阔充饱。
嗟我人斯，胡恤之早。
天步多艰，性命难誓。
常惧陨毙，孤魂殊裔。
存不阜物，没不增壤。
生若朝风，死犹绝景。
视彼蜉蝣，方之乔客。
眷此黄垆，譬之毙宅。
匪身是吝，亮会伊惜。
其惜伊何，言纡其思。
其思伊何，悲彼旷载。
出车戒涂，言告言归。
蓐食警驾，夙兴宵驰。
濛雨之阴，炤月之辉。
陵陵峻阪，川越洪漪。
爰届爰止，步彼高堂。
失尔朔迈，良愿中荒。
我心永怀，匪悦匪康。
昔我斯逝，兄弟孔备。
今予来思，我凋我瘁。
昔我斯逝，族有馀荣。
今我来思，堂有哀声。
我行其道，鞠为茂草。
我履其房，物存人亡。
拊膺涕泣，血泪彷徨。
企伫朔路，言欢尔归。
心存言宴，目想容辉。
迫彼窀穸，载驱东路。
系情桑梓，肆力丘墓。
栖迟中流，心怀罔极。
眷言顾之，使我心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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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赞叹我的宗族啊，承受东岳泰山的精气。诞生养育了祖先，创建了我们南方的基业。南方能够安定，实在是由于伟大的功绩。皇帝念及功勋，多次给予赏赐。赏赐的是什么？黑色的冠冕和绣龙礼服。金石乐器奏响欢乐，旄节斧钺授予威权。不是依靠威权取信，而是称颂远播的德行。世代担任宰辅，辅佐皇帝治理天下。 厚生的我们兄弟二人，既明智又俊杰。遵循前人的道路，继承家风接受垂询。皇帝说值得敬佩啊，继承祖业位列官阶。双组绶带系腰间，印绶华章满路途。受命治理荆楚地区，报答皇帝的眷顾。开始建立功绩，武功于是显扬。情意深厚如芳草素绢，缠绵在江边水涯。 上天不怜悯，为何抛弃我们。可叹我们这些人，德行多么微薄。缺失了祖先遗留的规范，却有这样的愚顽违背。王事没有止息，军旗多次挥动。放下文书拿起兵器，统领那些征人。众多的征人，既严肃又娴熟。雄壮的战马，有浅黑有赤毛。 从前我辅助先父，就是这样治理。如今我这个小子，错误地延续这衰微的统绪。有命运来自上天，兴衰没有常规。王朝军队趁着时运，席卷了江湘地区。虽然担任官职，职位却是武臣。守着卑微的职位，好比那飞扬的尘埃。洪流电光般冲击，与众人一同湮灭。在西夏地区遭受挫折，收拾行迹回到旧都。低头惭愧于家业，抬头茫然对先灵。谁能说忍受羞愧，寄托我的情怀。 我那俊杰的弟弟啊，就是你士龙。胸怀奇珍异宝，传播清朗风气。没有德行不能勤勉，没有道义不能弘扬。暂未得志在东都，显耀才名于故里。连绵的宏大统绪，除了你谁能尊崇。依依不舍的同胞，恩情深厚情感纠结。道义要求共同成功，多么快乐的喜悦。愿你与我一同到老，携手共度晚年。 从前我西征之时，在河边握腕叹息。掩泪上路，挥袖长别。六龙驾车节拍急促，逝去的光阴不等待我。从往昔到现在，整整过了八年。悠长的我的思念，除了你还在哪里。从前一同垂发童年，如今也将衰老。含着悲哀忍受忧戚，离别之苦充满胸怀。可叹我们这些人，为何忧患来得这样早。 天道多艰难，性命难以保证。常常害怕丧命，孤魂在远方异域。活着不能使物产丰盛，死了不能增加土壤。生命如同晨风，死亡犹如绝影。看那蜉蝣昆虫，比起它我们如乔木上的客人。眷恋这黄土，好比是破旧的住宅。不是吝惜自身，实在是相会值得珍惜。珍惜的是什么，言语纾解我的思念。思念的是什么，悲伤那漫长的离别岁月。 准备好车辆戒慎路途，说是告别说是回归。饱餐警醒驾车，早起夜驰。蒙蒙细雨的阴天，明亮月光的清辉。攀登高峻的山坡，渡过巨大的涟漪。于是到达于是停歇，走进那高堂。失去你北行远去，良好的愿望中途落空。我的心中永远怀念，不喜悦不安康。 从前我离去之时，兄弟都很齐备。如今我回来之时，我已凋零我已憔悴。从前我离去之时，家族有多余的荣耀。如今我回来之时，厅堂有哀伤的声音。我走过那里的道路，长满了茂草。我踏进那里的房屋，物品还在人已亡故。捶胸痛哭，血泪彷徨。 踮脚眺望北路，说着欢喜你归来。心中存着言谈欢宴，眼前想着容貌光辉。迫近那墓穴，驾车东行。情系故乡，尽力于坟墓。徘徊在中流，心中怀着无边的思念。深情地回顾这些，使我的心中悲痛。

赏析

这是陆机写给弟弟陆云的十章长诗，堪称西晋文学的代表作。全诗以家族历史为背景，抒发了深沉的兄弟情谊和家国情怀。艺术上采用四言古体，庄重典雅，继承了《诗经》的比兴传统。诗中运用大量典故和对仗，语言精炼而意蕴深厚。情感表达层层递进，从追述祖先功业到抒发兄弟离别之苦，再到人生无常的感慨，最后归于对弟弟的深切思念，情感真挚动人。展现了陆机作为太康文学代表的华丽文风和深刻情感，体现了西晋文人注重形式美与情感表达相结合的特点。

注释

于穆：赞叹词，表赞美。
禀精东岳：承受东岳泰山的精气，指祖先显赫。
玄冕衮衣：古代帝王和上公的礼服。
旄钺：旄节和斧钺，象征军权。
奕世台衡：世代担任宰辅重臣。
二昆：指陆机、陆云兄弟。
双组式带：双组绶带，指高官服饰。
烟煴芳素：情意深厚如烟雾弥漫。
昊天不吊：上天不怜悯。
旌旆屡振：军旗多次挥动，指频繁征战。
骙骙戎马：雄壮的战马。
颠踣西夏：在西夏地区遭受挫折。
咨尔士龙：陆云字士龙。
垂翼东畿：在东都洛阳暂未得志。
黄发：指老年。
六龙促节：时光飞逝如六龙驾车。
契阔充饱：离别之苦充满胸怀。
黄垆：黄泉，指墓地。
窀穸：墓穴。
桑梓：故乡。

背景

此诗作于西晋太康年间，陆机时任著作郎。陆机、陆云兄弟为东吴名将陆逊之孙，吴亡后入洛阳仕晋。诗中反映了江东士族在晋朝的政治处境和复杂心态。兄弟二人虽在洛阳享有文名，但作为亡国之臣，常怀忧惧之情。此诗既是对弟弟的思念之作，也寄托了对家族兴衰和个人命运的深刻思考，展现了特殊历史背景下文人的家国情怀和身世之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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