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十年踏翼马蹄轻，万劫灵光一月明。
白日于人空做梦，青山对我最忘情。
烟岚雨嶂看皆美，鲈屿鸥波画不成。
寄住红尘三万里，春来啼彻杜鹃声。
不须身世祈通灵，一片浮云在画屏。
为客功名终潦倒，引人痴梦最丁宁。
抛来幻女花难落，洒得襄王雨易停。
悟到人生俱大造，碧天如水见明星。
书笑银鱼剑笑苔，百城烟水赋归来。
地真隔世依稀住，身似诸天缥缈回。
剩有幽怀传绿绮，了无意绪拨红灰。
清时背手看飞雁，不与斜阳一角偎。
天地谁能识最初，人间别是大槐居。
愁长且作亡何饮，情重还看贝叶书。
何冀名山修窈窕，不妨秋水咏芙蕖。
好知浩荡江湖外，万里北溟曾有鱼。
擘云心志倚楼望，锦瑟年华暗自伤。
若为名花应證果，纵成曼草怎埋香。
偶观仙局归樵客，重访天台感阮郎。
销尽千秋恩怨事，山如好女又新妆。
万选青钱不疗生，清风淡荡有秦筝。
遍栽萱草忧难忘，谢却梅花梦不成。
四海为传飞舞势，千山留得踏歌声。
便通忏悔海吟唱：落拓江湖载酒行。
冷趣浓欢两不容，好风吹梦渐惺忪。
身如孤蝶俱仙意，人似断鸿无定踪。
洞庭郎吟波万顷，苏门长啸岭千重。
杨花漂泊桃花薄，老去青春岂再逢。
绾愁杨柳几垂腮，淡淡春山望不疑。
遐思已归飞鸟外，深情欲醉落花时。
唐衢不解为谁哭，商隐无题只自知。
漫道吟诗消薄福，拼消薄福又吟诗。
跌宕心怀似宿醺，流莺恰恰不堪闻。
落花此际看千片，明月扬州忆二分。
聚散馀情伤仆射，几多绮语忏司勋。
一身憔悴春风里，却被他人讹出群。
途穷犹作醉乡候，万斛黄金买莫愁。
身寄梦中浮世叹，手提天下少年游。
多情花落水红面，失意雪飞山白头。
饶有蓬莱清浅日，春来秋往未休休。
妙鬘天住发鬅鬒，独我飘零唤不应。
人世能消屐几两，风尘何必泪三升。
千杯终似浮云散，一棹还看皓月升。
多少英雄输买卜，元龙豪气恐难胜。
壮志风云苦郁沈，春寒底事更相侵。
折腰未有陶元亮，买岭何如支道林。
湖海性情愁浩浩，杏花消息思愔愔。
红丝纤细金弦折，历劫犹同爨下琴。
春雨萧萧听瓦珑，钟声敲梦半空中。
丁家海上曾归鹤，神女溪边合化虹。
玄思似云吟荡碧，青灯如豆影摇红。
可怜一片无弦木，抚到梅花总不同。
白云幽石卧吹箫，大地山河入望遥。
一梦已都归昨日，千金谁与酌金宵。
杨朱惆怅亡羊路，郑相迷离覆鹿蕉。
徜想三生俱落叶，愁如天远也全消。
絮果兰因总惘然，黄粱炊枕好游仙。
鸡肋滋味愁还笑，蝉蜕心情醉欲眠。
恨水影中人似雁，杀花声里夜如年。
绮怀叠叠成何事，驴背生涯又一鞭。
七言律诗 中原 人生感慨 凄美 咏怀 咏怀抒怀 夜色 山川 性灵派 悲壮 抒情 文人 旷达 春景 春景 月夜 江南 江湖 沉郁 游子 说理 雨景 黄昏

译文

十年奔波如马蹄轻快，万般劫难中智慧如明月般清明。白昼对人空自做梦，青山对我最为忘情。烟霭山岚雨中峰峦看去都很美，鲈鱼嬉戏的海岛鸥鸟飞翔的水波难以画成。寄居在红尘三万里，春天来到杜鹃啼声哀切。 不必向身世祈求通灵，一片浮云就在画屏之中。作客他乡追求功名终究潦倒，引人入痴梦最是叮咛。神女抛来的花朵难以落下，洒向襄王的雨容易停歇。悟到人生都是大自然造就，碧空如水中看见明亮的星星。 书籍笑对银鱼佩饰宝剑笑对青苔，游历百城烟水后作赋归来。此地真如隔世依稀居住，身形仿佛诸天缥缈回归。只剩幽怀寄托绿绮琴，全然无意拨弄红灰香。清平时节背手观看飞雁，不与斜阳一角相依偎。 天地间谁能认识最初本源，人间别是一处槐安国居所。愁绪绵长且作忘忧之饮，情意深重还看贝叶佛经。何必期望名山修炼窈窕，不妨在秋水边吟咏荷花。要知道浩荡江湖之外，万里北溟曾经有鱼。 凌云壮志倚楼远望，美好年华暗自伤怀。若是名花应该证得果位，纵成蔓草怎能埋没芬芳。偶尔观看仙局归来樵客，重访天台感慨阮郎。销尽千秋恩怨事，青山如美女又换新妆。 万选青钱不能疗治生计，清风淡荡中有秦筝声。遍栽萱草忧愁难忘，谢却梅花美梦难成。四海传扬飞舞姿态，千山留得踏歌声。即便通晓忏悔也要对海吟唱：落拓江湖载酒而行。 冷趣浓欢两者不能相容，好风吹梦渐渐清醒。身如孤蝶俱有仙意，人似断鸿没有定踪。洞庭湖郎吟波万顷，苏门山长啸岭千重。杨花漂泊桃花薄命，老去青春岂能再逢。 绾结愁绪的杨柳几度垂腮，淡淡春山望去不容怀疑。遐思已随飞鸟归向天外，深情欲醉落花时节。唐衢不知为谁哭泣，商隐无题只有自知。漫说吟诗消减薄福，拼却薄福又要吟诗。 跌宕心怀如同宿醉，流莺恰恰啼鸣不堪听闻。落花此时看千片，明月扬州忆二分。聚散余情伤感仆射，多少绮语忏悔司勋。一身憔悴春风里，却被他人讹传出群。 途穷犹作醉乡候，万斛黄金买莫愁。身寄梦中浮世叹息，手提天下少年遨游。多情花落水红面，失意雪飞山白头。饶有蓬莱清浅日，春来秋往未休休。 妙鬘天居住发鬅鬒，独我飘零呼唤不应。人世能消磨几两木屐，风尘何必泪流三升。千杯终似浮云消散，一棹还看皓月东升。多少英雄输给卜卦，元龙豪气恐怕难胜。 壮志风云苦苦郁沉，春寒何事更相侵扰。折腰未有陶元亮，买岭何如支道林。湖海性情愁绪浩浩，杏花消息思念愔愔。红丝纤细金弦折断，历劫犹同灶下焦琴。 春雨萧萧听瓦垄声响，钟声敲梦半空中。丁家海上曾经归鹤，神女溪边合该化虹。玄思似云吟荡碧空，青灯如豆影摇红。可怜一片无弦木，抚到梅花总不同。 白云幽石卧吹箫，大地山河入望遥。一梦已都归昨日，千金谁与共酌今宵。杨朱惆怅亡羊路，郑相迷离覆鹿蕉。遥想三生俱是落叶，愁如天远也全消。 絮果兰因总惘然，黄粱炊枕好游仙。鸡肋滋味愁还笑，蝉蜕心情醉欲眠。恨水影中人似雁，杀花声里夜如年。绮怀叠叠成何事，驴背生涯又一鞭。

赏析

《绮怀二叠》是黄景仁的代表作之一，全面展现了诗人高超的艺术造诣。全诗以十六首七律联章形式，构成一个完整的抒情体系。艺术特色上：1）运用大量典故但自然贴切，如“襄王雨”、“阮郎”、“北溟鱼”等典故的化用增强了诗歌的历史厚重感；2）意象丰富多变，自然意象（青山明月、烟岚雨嶂）与人文意象（绿绮琴、秦筝）交织，营造出空灵缥缈的意境；3）对仗工整精妙，“身如孤蝶俱仙意，人似断鸿无定踪”等联语既工稳又富有哲理；4）情感真挚深沉，将个人身世之悲与人生哲理思考完美结合。诗歌表现了诗人对功名富贵的超脱、对自然人生的感悟，以及在理想与现实矛盾中的苦闷与彷徨，具有深刻的哲学思考和极高的艺术价值。

注释

绮怀：美好的情怀。
踏翼：指奔波劳碌。
灵光：指智慧之光。
鲈屿鸥波：指隐居生活的美景。
杜鹃声：杜鹃啼声哀切，常引发愁思。
通灵：与神灵相通。
丁宁：叮嘱，告诫。
幻女：指神女。
襄王雨：用宋玉《高唐赋》楚襄王与神女相会典故。
大造：指大自然。
银鱼：指官服佩饰。
绿绮：古琴名。
红灰：指香灰。
大槐居：用《南柯太守传》槐安国典故。
亡何饮：指饮酒忘忧。
贝叶书：佛经。
北溟鱼：用《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典故。
锦瑟年华：指青春年华。
證果：佛教指修行得道。
曼草：蔓草。
阮郎：用刘晨阮肇天台遇仙典故。
万选青钱：比喻文才出众。
秦筝：古筝。
萱草：忘忧草。
落拓江湖：漂泊江湖。
惺忪：刚睡醒朦胧的样子。
苏门长啸：用阮籍苏门山长啸典故。
唐衢：唐代著名哭者。
商隐无题：李商隐《无题》诗。
仆射：官名，指白居易。
司勋：官名，指杜牧。
莫愁：古代女子名，代指无忧。
元龙：三国陈登，字元龙，以豪气著称。
陶元亮：陶渊明。
支道林：晋代高僧。
爨下琴：灶下烧焦的琴，指不得志。
丁家鹤：用丁令威化鹤归辽典故。
神女虹：用神女典故。
无弦木：无弦琴。
杨朱亡羊：用杨朱泣岐路典故。
郑相覆鹿：用郑人得鹿典故。
絮果兰因：比喻结局悲惨。
黄粱炊枕：用黄粱一梦典故。
鸡肋：比喻无味之物。
蝉蜕：比喻解脱。

背景

黄景仁（1749-1783），字仲则，清代著名诗人。此诗作于乾隆年间，是诗人晚年作品。黄景仁一生困顿，怀才不遇，多次科举不第，长期漂泊江湖。诗中“十年踏翼”、“为客功名终潦倒”等句正是其生平写照。诗人通过这组诗表达了对人生意义的深刻思考，既有对现实困境的感慨，也有对超脱境界的向往。作品继承发展了李商隐《锦瑟》的无题诗传统，以联章体形式抒发复杂的人生感受，是清代七律诗的重要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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