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春星看似坠。灭却孤灯,且博残更寐。缺月欲生潮又起。侵晨已绕堂西水。心上千经交万纬。织得相思,琐户犹深闭。东苑假如花覆地。也知清镜随憔悴。帘影隔花红一片。尽日萦风,尚有残红转。深户春愁吹不散。思量草色青无限。奈许银屏遮半面。漫道华茵,悄坠梁尘浅。碧树阶前容易见。天涯未免伤心遍。强整明妆凝伫久。睡起双红,依约花时旧。尽有朝寒休烫酒。年年不分逢春瘦。折尽堂前千尺柳。密意成空,远讯何曾有。试拣宝钗长置袖。相思只在尘生后。几夜春冰檐际裂。露井无端,临晓芳根折。回面峭风香乍歇。零欢坠爱何由结。天末梦飞沈冷月。瑶席多情,争忍闻呜咽。花未开时犹可说。花残万一成生别。澹月入檐残梦曙。风竹摇人,历乱都无绪。绣幄深深开细雾。海棠真与春辞去。蛛网殷勤牵弱缕。百转千回,不到庭前路。莫更捲帘通一语。愁君久俟寒生处。不羡华堂欢夜宴。借得微醺,好向花深见。语笑但供回半面。双眉已近山仍远。傍树避灯行渐怨。稍倦依人,似学藤萝懒。沙岸风高春月满。江流不断情难断。一段飞云将燕去。无数香坭,悄堕金堂暮。迢递兰桡汀外路。垂杨那复伤心树。水榭尘凝人自语。明岁花时,还再留君否。不待东风扬雪絮。阑干已是销魂处。落到梨花春似许。芳甸云昏,浪飐花无数。烟水冥茫无问处。春归恰在春来路。闻道峭寒生薄暮。底事舟人,尚向芦中住。柔橹咿哑多谩语。溯流却是随风去。细意一春都易尽。只有心期,逐日添幽困。纵惜年光犹有恨。谁禁晓镜添朱粉。莫道楼高花不近。明日临轩,便是凋残信。昨夜雨风寒未隐。折花须上青青鬓。草色半江连密树。树底人家,也解歌金缕。且住为君调玉柱。曲终须逐流波去。襟上浪花堤上絮。一片溟蒙,化作帘纤雨。谁向深帏闻梦语。扁舟今夜归何处。楼角浮云吹更薄。襞锦裁笺,好语都忘却。细细林花仍自落。飘摇可似参差约。强笑向春终索莫。独挽馀芳,可待深深酌。别馆尘飞歌乍作。新词翻误清平乐。信道低昂情已许。叶叶枝枝,怎不随花去。风住却闻莺燕语。芳心相值还相误。傥有春光萦断缕。袅袅寒芜,肯近朱楼路。枕上正当无梦处。梦中桑海君知否。情比芳春原不短。忽见花飞,忍信情能换。万点回风谁更管。游丝到水都难断。君住南湾侬北岸。纵许君归,游女盈江汉。却羡无愁双桨伴。迎来花片成身满。楼外远山妨纵目。楼下苔生,细霭迷深竹。幽户阿谁帘??。罗衣试罢怜新浴。花底相闻追佩玉。接座无缘,瞥转长廊曲。片霎温香情自足。人间但怨春宵促。
译文
春夜星空仿佛即将坠落。熄灭孤灯,只求能在残夜安睡。缺月将升潮水又起,清晨已漫过堂西水域。心中千经万纬交织,织出相思之情,雕花门户依然深闭。东苑即使繁花铺地,也知道明镜中容颜随之憔悴。
帘影隔出红花一片。整日随风飘转,尚有残花飞舞。深院春愁吹不散,思量草色青青无边。无奈银屏遮半面,空说华美坐垫,悄然落下淡淡梁尘。碧树阶前容易相见,天涯难免伤心遍野。
勉强整理明妆久久伫立。睡醒后双颊绯红,依稀如花开时节。纵有晨寒也不烫酒,年年总在逢春时消瘦。折尽堂前千尺垂柳。密意成空,远方音讯何曾有过。试挑宝钗长藏袖中,相思只在积尘之后。
几夜春冰在檐际破裂。露井无端,黎明时分芳根折断。回首凛风香气乍歇。零落欢爱如何续结。天边梦飞沉入冷月。华席多情,怎忍听呜咽声。花未开时还可言说,花残万一成永别。
淡月入檐残梦初醒。风竹摇人,纷乱都无头绪。绣帐深深升起细雾。海棠真与春天告别。蛛网殷勤牵引细丝。百转千回,不到庭前路。不要再卷帘通一语。愁你久等寒生之处。
不羡华堂夜宴欢娱。借得微醉,好向花深处相见。谈笑只供回转半面。双眉已近山仍遥远。依树避灯渐生怨怅。稍倦依人,似学藤萝慵懒。沙岸风高春月满盈。江流不断情难断绝。
一段飞云将燕带去。无数香泥,悄落金堂日暮。遥远兰舟汀外路。垂杨哪还是伤心树。水榭尘凝人自言语。明年花开,是否再留君住。不待东风扬飞絮。阑干已是销魂之处。
梨花落尽春色如此。芳野云昏,浪卷花无数。烟水茫茫无处问询。春归恰在春来路。听说薄暮生峭寒。为何舟人,仍向芦中停驻。柔橹咿呀多虚语。溯流却是随风而去。
细心经营一春都易尽。只有心期,逐日添幽困。纵惜年华犹有遗憾。谁禁晨镜添胭粉。莫说楼高花不近。明日临窗,便是凋残信讯。昨夜雨风寒意未消。折花须上青青鬓鬟。
草色半江连接密树。树底人家,也懂唱金缕曲。暂驻为你调玉柱。曲终须随流波而去。襟上浪花堤上飞絮。一片迷蒙,化作纤纤细雨。谁向深帷听梦语。扁舟今夜归向何处。
楼角浮云吹更薄。折锦裁笺,好话都忘却。细细林花仍自飘落。飘摇可似参差约定。强笑对春终觉寂寞。独挽余芳,可待深深酌饮。别馆尘飞歌乍起。新词反误清平乐调。
相信情意高低已定。叶叶枝枝,怎不随花去。风住却闻莺燕语。芳心相逢还相误。若有春光萦绕断缕。袅袅寒芜,肯近朱楼路。枕上正当无梦之处。梦中沧海桑田君可知。
情比芳春原不短暂。忽见花飞,怎信情能变。万点回风谁更管。游丝到水都难断。君住南湾我北岸。纵许君归,游女盈江汉。却羡无愁双桨伴。迎来花片满身飘落。
楼外远山妨碍纵目。楼下苔生,薄雾迷深竹。幽户谁人帘幕垂。罗衣试罢怜新浴。花底相闻追佩玉。接座无缘,瞥转长廊曲。片刻温香情自足。人间只怨春宵短促。
注释
鹊踏枝:词牌名,又名蝶恋花、凤栖梧。
丙辰:指1916年。
半塘老人:晚清词人王鹏运号半塘老人。
阳春词:指高雅难和的词作。
风人:指诗人,采诗官。
琐户:雕花的门窗。
金缕:指《金缕衣》,乐府曲名。
玉柱:筝瑟等乐器上支弦的玉制码子。
梁尘:形容歌声动听震落梁上尘土。
桑海:沧海桑田,喻世事巨变。
兰桡:精美的船桨,代指船。
柔橹:轻柔的摇橹声。
清平乐:词牌名,此处双关。
赏析
这组《鹊踏枝》十四首是朱祖谋晚年隐居村居时的词作精品,充分体现了晚清四大词人之一的艺术成就。词人效仿王鹏运和阳春词,以精湛的笔触描绘春日村居生活,抒写复杂细腻的情感体验。
艺术特色上:1)意象密集而精美,如'春星'、'缺月'、'蛛网'、'柔橹'等意象编织出浓郁的春愁氛围;2)语言凝练典雅,善用典故而不显晦涩;3)结构严谨,十四首词既独立成篇又相互呼应,构成完整的抒情体系;4)情感真挚深沉,将个人身世之感与时代沧桑之叹融为一体,展现了晚清文人特有的忧患意识和审美追求。
表现手法上多用比兴、象征,如以'织得相思'喻情思缠绵,以'花残万一成生别'暗示人生无常,体现了朱祖谋'重、拙、大'的词学主张,在婉约中见沉郁,在清丽中寓悲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