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泠七弦,太古遗音。流泉漱石,明月在林。乍听鹤语,忽化龙吟。峨峨山高,洋洋水深。相悦以解,异苔同岑。微丝袅空,凄入我心。神往千载,羲皇可寻。岩畔结屋,白云弥襟。垂纶泛舟,伐柯以斧。子来山中,我卧江浒。煮我鲈羹,子携鹿脯。载笑载言,纵谈今古。汉蹶唐兴,终归黄土。如斯帝力,生民奚补。江上风清,山间月妩。乐兹永岁,互为宾主。漠漠远山,渺渺平湖。落日镕金,晚霞抹朱。一叶轻舠,载酒数觚。忘机鸥鹭,来亲我裾。汀洲沙白,芦荻花疏。手招群雁,纷下云衢。万里长征,雨雪戒途。吾不汝扰,今夕安居。萧条雪后,寂寞水滨。数枝忽放,天地皆春。诗客来访,宜笑宜颦。飞仙绝代,明月前身。玉龙乍奏,如泣如呻。和以绿绮,花落缤纷。罗浮梦幻,汉宫妆新。暗香缥缈,重晤故人。渭城朝雨,柳色青青。之子将别,酌以玉觥。阳关西出,风露宵征。黄沙漭瀁,雪岭纵横。旧交弗睹,顾影伶俜。言念及此,怆然泪零。执子之手,相惜惺惺。莫辞再饮,休听驼铃。绿波桥下,曾照惊鸿。桃花依旧,含笑春风。杖藜重到,鹤发成翁。香销梦断,逝水匆匆。红酥忆手,把酒情浓。玉人一别,倩影难逢。卷葹不死,魂魄可通。天荒地老,此恨无穷。渭水秋风,巴山夜雨。已绝音书,关河修阻。故人天末,萍踪何处?行路维艰,况多豺虎。萧斋寂寂,焦桐独抚。冰弦三拂,心声一缕。思之思之,徘徊凝伫。撷取芬馨,凭谁寄与?吴门高古,蜀派灵奇。松涛万壑,花雨一溪。月出东海,雪映峨嵋。神韵各异,素心自知。幽人独往,仙子来时。相逢一笑,同采紫芝。琴贵修德,赏音者稀。银筝锦瑟,庸庸所怡。箪食瓢饮,孰甘如饴?念兹淳风,邈不可追。朱弦疏越,若存若遗。味之不足,悠悠我思。
译文
清越的七弦琴声,是上古流传的遗音。如流泉冲刷岩石,似明月照耀山林。初听似仙鹤鸣叫,忽又化作神龙长吟。巍峨高山耸立,浩荡深水无垠。心意相通相悦,虽不同却同气相求。细微丝弦空中袅袅,凄清之音深入我心。神思飞往千载之前,仿佛可寻伏羲时代。在岩畔结庐而居,白云弥漫衣襟。或垂钓或泛舟,或砍柴或劳作。你来到山中,我闲卧江边。我煮鲈鱼羹汤,你带鹿肉干脯。边说边笑,纵论古今。汉朝覆灭唐朝兴起,最终都归于黄土。如此的帝王伟力,对百姓有何补益?江上清风徐来,山间明月妩媚。快乐度过漫长岁月,彼此互为宾主。苍茫的远山,浩渺的平湖。落日如熔化的黄金,晚霞似涂抹的朱砂。一叶轻快小舟,载着几壶美酒。忘却机心的鸥鹭,飞来亲近我的衣襟。汀洲沙白,芦荻花疏。招手呼唤群雁,纷纷飞下云路。万里长征之路,雨雪中准备启程。我不打扰你们,今夜在此安居。雪后景象萧条,水边寂寞冷清。数枝梅花忽然绽放,天地顿时充满春意。诗人客人来访,宜笑宜颦。如飞仙绝代佳人,明月是她的前身。玉笛刚刚奏响,如泣如诉。用绿绮琴相和,落花缤纷。如罗浮山的美梦,似汉宫新妆的美人。暗香缥缈,重逢故人。渭城朝雨淅沥,柳色青青如染。友人即将离别,斟满玉杯饯行。向西出阳关而去,风露中夜行。黄沙茫茫无际,雪岭纵横交错。不见旧日友人,独自顾影自怜。想到此处,悲伤泪下。握住你的手,惺惺相惜。不要推辞再饮一杯,别听那驼铃声声。绿波桥下,曾映照惊鸿身影。桃花依旧开放,含笑春风中。拄着藜杖重来此地,已是白发老翁。香销梦断,逝水匆匆。回忆红酥手,把酒情意浓。美人一别之后,倩影再难相逢。卷葹草心不死,魂魄或可相通。天荒地老,此恨无穷。渭水秋风萧瑟,巴山夜雨淅沥。音信已然断绝,关山河流阻隔漫长。故人在天涯尽头,萍踪何处寻觅?行路艰难,何况多有豺虎。萧瑟书斋寂寥,独自抚弄焦桐琴。冰弦三次拂动,一缕心声流露。思念啊思念,徘徊凝望。采摘芬芳,凭谁寄去?吴门派高古朴拙,蜀门派灵奇巧妙。如松涛响彻万壑,似花雨洒落一溪。明月出东海,白雪映峨眉。神韵各自不同,素心自然知晓。隐士独自前往,仙子飘然而来。相逢一笑,同采紫芝。琴贵在修养德行,知音者稀少。银筝锦瑟之流,是庸俗人所喜。箪食瓢饮的清贫,谁觉得甘甜如饴?思念这淳朴古风,渺远不可追寻。朱弦疏越之音,似存似亡。品味不足,我思绪悠悠。
注释
泠泠:形容琴声清越悠扬。
太古遗音:上古流传下来的音乐。
漱石:泉水冲刷石头,出自《世说新语》。
鹤语:仙鹤鸣叫,喻高雅之音。
龙吟:龙鸣,喻深沉雄浑之音。
异苔同岑:不同青苔同处一山,喻志趣相投。
微丝:细微的琴弦振动。
羲皇:伏羲氏,传说中创制古琴的上古帝王。
垂纶:垂钓。
伐柯:砍柴,《诗经》有'伐柯如何?匪斧不克'。
江浒:江边。
鲈羹:鲈鱼做的羹汤,用张翰思鲈典故。
鹿脯:鹿肉干。
汉蹶唐兴:汉朝覆灭唐朝兴起,喻历史变迁。
漭瀁:水势浩大无边。
轻舠:轻快的小船。
觚:古代酒器。
忘机鸥鹭:用《列子》典故,指忘却机心的鸥鸟。
云衢:云中的道路。
戒途:准备上路。
绿绮:古琴名,司马相如所用。
罗浮梦幻:用隋代赵师雄罗浮山遇梅花仙子的典故。
汉宫妆新:用梅花妆典故。
卷葹:卷施草,传说拔心不死。
焦桐:烧焦的桐木制成的琴。
紫芝:灵芝,喻高洁之物。
箪食瓢饮:用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典故,喻安贫乐道。
朱弦疏越:《乐记》'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
赏析
这首四言长诗以司空图《诗品》体例,通过古琴音乐意境展现了深厚的文化内涵和艺术魅力。全诗以'泠泠七弦'开篇,立即营造出古雅清越的音乐氛围。诗人巧妙运用大量典故和意象,将琴声与自然景观、历史典故、人生感悟融为一体,形成多层次的艺术空间。
艺术特色上,诗歌采用传统四言体,句式整齐而富于变化,节奏铿锵有力。大量使用对偶句式,如'流泉漱石,明月在林'、'峨峨山高,洋洋水深',形成强烈的视觉和听觉效果。意象选择上,高山流水、鹤语龙吟、白云明月等意象既符合古琴音乐的特质,又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内涵。
诗歌通过琴音展现了从个人情感到历史沉思的多重主题:既有'微丝袅空,凄入我心'的个人情感抒发,又有'汉蹶唐兴,终归黄土'的历史哲思;既有'载笑载言,纵谈今古'的友朋之乐,又有'玉人一别,倩影难逢'的相思之苦。最后归结到'琴贵修德,赏音者稀'的艺术知音难觅的永恒主题,体现了中国传统文人高雅脱俗的艺术追求和人生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