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宵起鸣琴,阮公何独苦。当树隐千乌,哑哑缠庭户。赖此冷月光,淡静相对俯。纠构固莫逃,葆真能长护。日夕起层岚,陟彼高丘步。荡荡山川空,暧暧千村冱。远目不可送,任心游千古。譬犹暮霞光,一瞬长晖布。湮沦岂足论,曾以夙心付。饮酒当前庭,对景不能数。左菊有恒怀,右梧叶已腐。一酌如釜焦,千杯熨吾腑。丑石相向视,若作人间语。造物判人天,真意相通遇。世情转秋春,飒飒变颜色。江河若可恃,桑田走鱼翼。固以千秋心,阴阳不可贼。守陬瞢对应,一蟋骄此夕。人心故不平,动如渊与岳。渟峙若有矩,处之辄陷落。孤鸟飞云端,吹尘不可学。惧哉彼游子,惕惕当思索。一蚊殊我体,相去海与粟。以彼如发针,搅此清夜宿。飙风不扫瓦,蚁蠹卒朽屋。大敌列森阵,小敌隐人腹。寄世艰明暗,安得不簌簌。维林无静树,川亦无停流。万化倏生灭,道枢卒何求。逐迹已瞠后,模想安能侔。一得以为公,千人千面眸。恍惚似有物,微茫不可收。各守其诚素,任性乃可休。泛舟采白蘋,悠悠会我心;驱车驰道路,洋洋慰我情。舟车讵可逆,路水其非邻。物各有夙性,毋相瞠白青。我兀孤行意,时时一恸宁。世有千面目,熠熠涵光辉;世有千面具,用以晦真机。鹰眼若可化,鸠岂为人讥。有子惭辨析,故故作瞽迷。辄以笑相对,寻兽以为依。脏水不可存,弃儿亦过计。取舍难其间,割裂有所以。荡荡白云怀,行游不能止。固非遮尘具,幸能避尘耻。哀哉苟得之,何负于生死。弹琴乃遍彻,徒以忧我意。当秋百虫声,讵谓知音类。自困若蛹茧,倘出艰行事。不见蜕茧蛾,八面刀风指?我屋在山陬,濡呴祈唇齿。
译文
半夜起身弹琴,阮籍为何独自痛苦。树上隐藏着千百只乌鸦,哑哑声缠绕庭院。幸有这清冷月光,淡淡静静地相照。世间的纠葛固然难以逃避,但保持本真能够长久自护。朝夕升起层层山雾,登上那高丘漫步。空阔的山川一片寂寥,昏暗的千村冻结凝固。远望目光不能送达,任凭心神游历千古。犹如晚霞的光芒,一瞬间洒下长久光辉。湮灭沉沦何足论道,曾经将平素心愿托付。在庭院前饮酒,对着景色难以数计。左边菊花有恒久的怀抱,右边梧桐叶已腐烂。一杯酒下肚如锅底焦灼,千杯酒熨烫我的肺腑。丑石与我相视,仿佛在说人间话语。造物主判定人天相隔,真意却能相通相遇。世情转换如春秋更迭,飒飒地改变颜色。江河如若可以依靠,桑田竟有鱼翼游走。固守千秋的心志,阴阳变化不可侵害。守在角落昏昏应对,一只蟋蟀在此夜骄傲鸣叫。人心本来就不平,动荡如深渊和高山。积聚耸立似有规矩,处于其中总是陷落。孤鸟飞在云端,吹起的尘埃不可效仿。恐惧啊那些游子,警惕地应当思索。一只蚊子与我的身体迥异,相距如海与粟般遥远。用它如发丝的针嘴,搅扰这清静夜宿。狂风不能扫除屋瓦,蚁蛀终将腐朽房屋。大敌排列森严战阵,小敌隐藏在人腹中。寄身世间明暗艰难,怎能不瑟瑟发抖。树林没有静止的树木,江河也没有停歇的流水。万物变化倏忽生灭,道的枢纽终究何求。追逐形迹已经落后瞠目,模仿想象怎能等同。一得之见以为公理,千人千面眼眸。恍惚似有物存在,微茫不可把握。各守自己的真诚本质,任随本性才可休歇。泛舟采摘白蘋,悠然契合我的心意;驱车奔驰道路,洋洋慰藉我的情怀。舟车岂可逆向,路水本非相邻。万物各有天性,不要互相瞠目辩白青红。我特立独行的心意,时时一阵悲痛宁定。世上有千种面目,熠熠蕴含光辉;世上有千种面具,用来隐藏真机。鹰眼如若可以变化,斑鸠怎会被人讥讽。有人惭愧辨析,故意装作盲眼迷惑。总是以笑相对,寻找野兽作为依归。脏水不可存留,丢弃婴儿也是过分计较。取舍难以决断,割裂自有原因。坦荡的白云胸怀,行游不能停止。本非遮尘的工具,幸能躲避尘世耻辱。悲哀啊苟且获得,何负于生死大事。弹琴声遍彻四方,徒然增添我的忧思。值此秋季百虫鸣叫,岂能称为知音同类。自我困束如蛹在茧,倘若脱出艰难行事。不见蜕茧的飞蛾,八面刀风所指?我的房屋在山角,相互湿润喘息祈求唇齿相依。
注释
中宵:半夜。
阮公:指阮籍,魏晋名士,善弹琴抒怀。
哑哑:乌鸦叫声。
纠构:纠缠交织。
葆真:保持本真。
暧暧:昏暗不明貌。
冱:冻结。
夙心:平素的心愿。
釜焦:锅底烧焦,喻心情焦灼。
丑石:奇形怪状的石头。
桑田走鱼翼:沧海桑田变化极大,鱼竟在田地上游走。
阴阳不可贼:阴阳变化不可侵害。
守陬:守在角落。
渟峙:水积聚不流与山耸立。
簌簌:颤抖貌。
道枢:道的枢纽。
白蘋:水中浮草。
濡呴:湿润喘息,喻相互扶持。
赏析
这是一首深具哲学思辨色彩的长篇杂诗,通过夜半弹琴起兴,展现了诗人对人生、世事的深刻思考。诗中运用大量自然意象和典故,营造出空灵幽远的意境。艺术上采用传统杂诗形式,十二章环环相扣,以阮籍自比,表达了对现实的不满和对真性情的追求。语言凝练厚重,比喻新奇(如“一酌如釜焦,千杯熨吾腑”),在传统诗法中融入理性思辨,体现了古典诗歌向现代转型期的特征。全诗在抒发个人情怀的同时,也反映了动荡时代中文人的普遍困惑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