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祖燧人氏，古圣不可测。其智超群伦，独得钻木术。微烟生木肌，旋复及骨隙。弱光始犹疑，俯首吹以息。大耀忽跃腾，吾祖面已黑。即以卢为氏，万古传不失。我虽后来人，犹及与祖泽。长冬置一釜，下以火相炽。杯酒酹孤影，此乐吾能识。地下知吾祖，微笑髯已捋。大甑蒸糯米，米熟置诸臼。訇訇持长杵，击击以下掊。米与米相融，相融不可剖。此即成糍粑，软细粘吾手。移来塞匮屉，待其凉一宿。刀割成片分，更措火塘右。微火相袭烘，其形鼓而厚；嫣嫣香渐发，疾取入我口。入口味如何，卅年不能有。我乡昔困贫，终年不得肉。乃至除夜餐，始能唇一触。大锅略贮水，剁肉置锅腹。肉上铺菜青，是我地所蓄。精粉白复细，菜面薄一扑；此物购之商，其价何昂毒。尚有何物来，一一序而续。最上剖豆腐，封盖如被覆。即此势已成，锅下薪可烛。自晨至夕暮，文火烹以熟。镇日袅奇香，使我鼻时缩。终焉移桌间，爰以聚亲族。嗟我至亲人，久已入冥录。况复万里乖，归路不可筑。年饭食既毕，髫龀意最欢。启门蜂拥出，伴侣呼联翩。手提纸灯笼，笼中小烛然。荧荧聚而往，叩彼邻户关。拜年双掌合，两眼翻复翻。乞公糖与果，止我口中馋。或者扎草龙，其长五尺还。略作舞弄势，以娱长者观。老翁抚我顶，颤颤垂长髯。姨嫂拧我耳，久久出茶盘。任我攫零食，衣袋鼓如山。既出愈踊跃，彼此共较攀。此时我何在，在我小屋椽。扶我病中父，入我断床间。忆我幼童时，衣食不能全。我父疢已疾，喘息声如湍。安能抚幼子，使之腹可安？除夜赊片肉，聊为一岁餐。破瓦风雪入，正共此时欢。食已病遂作，咯血满柴弯。血色红愈殷，面色白可参。我复持何术，救此死中还？以手扶其额，手足皆痉挛。人间自渺渺，宇宙况茫茫。我身尚犹在，此已是慈航。
译文
我的祖先燧人氏，是古代圣人难以测度。他的智慧超越众人，独得钻木取火之术。微烟从木头表面生出，随即深入骨隙。微弱的火光初现时还令人怀疑，俯首吹气助燃。巨大的火焰突然跃起，祖先的脸已被熏黑。于是以卢为姓氏，万世传承不失。我虽是后世之人，还能享受祖先的恩泽。长冬置一锅，下面用火加热。杯酒祭奠孤影，这种乐趣我能体会。地下的祖先知道，微笑着捋须。大甑蒸糯米，米熟后放入石臼。轰轰地持长杵，不断击打。米与米相互融合，融合得不可分割。这就成了糍粑，柔软细腻粘手。移来放入柜屉，等待凉一宿。用刀割成片，再放在火塘右边。微火慢慢烘烤，形状鼓胀而厚实；香气渐渐散发，急忙取来入口。入口味道如何，三十年未曾有过。我的家乡昔日贫困，终年吃不到肉。直到除夕晚餐，才能唇齿接触。大锅略盛水，剁肉放入锅底。肉上铺青菜，是本地所产。精粉又白又细，菜面薄薄一层；这东西从商人处购买，价格何等昂贵。还有什么食材，一一依次加入。最上面剖开豆腐，封盖如被覆盖。至此准备完成，锅下柴火可点燃。从早到晚，文火烹煮至熟。整日袅袅奇香，让我不时抽动鼻子。最终移到桌间，于是聚集亲族。可叹我最亲的人，早已进入冥录。何况相隔万里，归路不可修筑。年夜饭吃完后，孩童最是欢喜。开门蜂拥而出，呼朋引伴。手提纸灯笼，笼中小烛燃烧。荧荧聚在一起，敲邻家门户。拜年双掌合十，两眼翻动。乞求公公给糖与果，止住口中馋虫。或者扎草龙，长约五尺。略作舞弄姿态，娱乐长者观看。老翁抚摸我头顶，颤颤垂下长须。姨嫂拧我耳朵，久久才端出茶盘。任我抓取零食，衣袋鼓如小山。出门后更加踊跃，彼此相互比较。此时我在何处，在我小屋檐下。扶我病中的父亲，进入破床之间。回忆我幼年时，衣食不能周全。父亲已有疾病，喘息声如急流。怎能抚养幼子，使其温饱？除夕赊来片肉，勉强作为一年一餐。破瓦风雪灌入，正与此欢时共在。吃完后病就发作，咯血满柴堆。血色愈加鲜红，面色苍白可对照。我又有什么办法，救此死中求生？用手扶他额头，手足都已痉挛。人间自是渺小，宇宙更是茫茫。我身尚且存在，这已是慈悲渡航。
注释
除夜：除夕之夜。
燧人氏：传说中人工取火的发明者。
卢为氏：卢姓源自燧人氏，因发明火而称卢（炉）。
酹：以酒洒地表示祭奠。
甑：古代蒸食炊具。
臼：舂米的器具。
訇訇：形容舂米的声音。
掊：击打。
糍粑：用糯米蒸熟捣碎后制成的食品。
匮屉：柜子的抽屉。
措：放置。
火塘：室内生火取暖的坑。
嫣嫣：香气浓郁的样子。
卅年：三十年。
精粉：精细的面粉。
昂毒：价格昂贵。
文火：小火慢炖。
镇日：整日。
爰：于是。
冥录：阴间的名册，指已去世。
髫龀：童年时期。
荧荧：微光闪烁的样子。
疢：疾病。
殷：深红。
参：参验，对照。
慈航：佛教语，指慈悲渡人的航船。
赏析
这首诗以除夕自制火锅为切入点，展开了深厚的文化追忆和人生感慨。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首先追忆人类用火始祖燧人氏，将简单的火锅饮食上升到文明传承的高度；接着细致描写制作传统食物糍粑和火锅的过程，充满生活气息和乡土情怀；最后转入对童年贫困生活和病重父亲的回忆，情感由欢快转为深沉悲痛。艺术上采用白描手法，语言质朴真切，通过对比昔日贫困与今日相对宽裕，童年欢乐与成人责任，展现了中国传统节日的文化内涵和人生百态。结尾'人间自渺渺，宇宙况茫茫'的哲学思考，将个人命运置于宏大时空背景下，体现了中国文人特有的生命意识和人文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