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生变革而今事，俱下泥沙自古江。无用读书重泛滥，有钱使鬼最倡狂。灯昏教案听三鼓，水落行情愤一觞。纵有登台千线泪，那堪流对小儿郎。骄盘帷幄挥朱者，认去曾多案下徒。教育资金挪复减，人民事业本耶馀？更无薪到三年债，但有楼升百货橱。觅古何如检时报，篇篇写满重师儒。中年已到趋衰地，尚有狼田与数儿。幸及铃声须上汗，犹翻裤脚陇头泥。朝因顺路担粮粜，暮带空筐盛月归。引犊村妻羞细问：新薪可有买农肥？教育从前呼革命，老师稽古是枷囚。铃声一系终身父，德智双担后世忧。反动派曾跪红卫，孔方兄又笑白头。几行疏落离休字，看到昏昏日半鞧。碌碌朝来还暮返，几堆书散办公堂。全非面目酸夫子，又逞痴顽小学郎。茶缸纵备咽喉疾，袖套难遮粉笔脏。阶前偶遇前家长，路各朝天走一旁。暗红平瓦土黄冈，十四年前旧屋堂。拥挤人趋铜与禄，萧条树蔽槛和廊。无玻璃挡冬风牖，有字迹书夏雨墙。昨夜南邻闹车马，新升檩栋贺官商。羸羸病骨难盈把，岂是虚腰减瘦缘。二十年心与谁付？三千元债倩谁还？已闻丛草田都废，尚有双儿泪不乾。忽到床前喧学子，微微展得片时颜。曾为得意门生子，学喊南街北巷辞。雨立三秋同瑟缩，风来二鬓比参差。声从腼腆移油滑，衣自化纤换革皮。劈面相逢羞抑傲？半天才唤旧阿师。
译文
在变革的时代教师陷入贫困，人才如泥沙俱下自古如此。读书无用论重新泛滥，有钱能使鬼推磨最为猖狂。灯火昏黄批改教案到三更，待遇低落只能借酒消愁。纵有站在讲台流下的千行泪，怎忍心面对年幼的学生。
教育管理者挥动红笔批改，认得出许多曾是自己的学生。教育资金被挪用又削减，人民的教育事业到底是根本还是余利？没有等到拖欠三年的工资，只看到商场大楼不断兴建。寻访古训不如查看当今报纸，篇篇都写着要尊师重教。
人到中年走向衰老，还有贫瘠田地和几个孩子。幸好赶着铃声必须流汗上课，还要卷起裤脚下田干活。早上顺路挑粮去卖，傍晚带着空筐装着月光回家。牵牛回家的妻子羞于细问：新发的工资可够买化肥？
教育从前被称为革命，老师研究古籍却成了枷锁囚徒。上课铃声一响就是终身的父亲，品德智慧双重重担为后世担忧。反动派曾经向红卫兵下跪，金钱又在嘲笑白发老人。几行稀疏的离休批文，看得人昏昏沉沉直到日落。
忙碌地从早到晚往返，几堆书本散乱在办公室。完全变了模样的穷酸夫子，又要应付顽皮的小学生。茶杯纵然准备了治咽喉病，袖套难以遮盖粉笔灰尘。台阶前偶然遇见从前的家长，各自朝着不同方向走开。
暗红色平瓦土黄色山冈，十四年前的旧校舍。人们拥挤着追求金钱禄位，萧条树木遮蔽门槛走廊。没有玻璃阻挡冬风的窗户，有字迹书写在夏雨淋湿的墙壁。昨夜南边邻居车马喧闹，新盖的房梁栋梁庆贺官员商人。
瘦弱的病骨难以满把，哪里只是因饥饿而消瘦。二十年的心血付与了谁？三千元的债务请谁偿还？已经听说田地都长满荒草，还有两个孩子的眼泪不干。忽然有学生喧闹来到床前，才微微展开片刻笑颜。
曾经是得意门生，学着喊南街北巷的口号。雨中站立三个秋天同样瑟缩，风吹来两鬓头发参差不齐。声音从腼腆变得油滑，衣服从化纤换成皮革。迎面相遇是羞愧还是傲慢？半天才叫出声旧日老师。
注释
穷生变革：指社会变革中教师的贫困处境。
俱下泥沙：化用黄庭坚'俱下泥沙'句，喻人才被埋没。
使鬼最倡狂：化用'有钱能使鬼推磨'谚语。
听三鼓：指备课至深夜三更。
行情：指教师待遇的市场行情。
骄盘帷幄：指教育管理部门。
挥朱者：指批改作业的教师，朱指红笔。
案下徒：指学生。
本耶馀：本金还是利润，指教育投入的本质。
狼田：贫瘠的田地。
铃声：上课铃声，代指教学工作。
陇头泥：田间泥土，指教师兼顾农活。
担粮粜：挑粮去卖。
孔方兄：钱的别称。
红卫：文革时期的红卫兵。
日半鞧：太阳偏西，指黄昏时分。
酸夫子：穷酸的书生，教师自嘲。
化纤换革皮：从化纤衣服换成皮革衣服，指学生发迹。
旧阿师：旧日老师。
赏析
这组诗以现实主义笔触深刻反映了改革开放初期教师的生存困境和社会地位变化。全诗八章，采用七言律诗形式，通过细腻的生活细节描写和强烈的对比手法，展现了知识分子在时代变革中的尴尬处境。诗歌语言质朴而深沉，运用了大量生活化意象如'灯昏教案'、'水落行情'、'裤脚陇头泥'等，真实再现了教师既要教书育人又要务农养家的双重负担。诗中'有钱使鬼最倡狂'、'孔方兄又笑白头'等句，尖锐批判了拜金主义对教育事业的冲击。最后两章通过病中教师与发迹学生的对比，揭示了知识贬值与价值观扭曲的社会现实，具有强烈的时代批判性和人文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