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闻扬州全盛日,名园昼肪真风流。湖山旖旎供醉衎,翠华六度巡方游。地势绾毂江淮冲,临江胡马窥徐州。骚狗山前血成海,鞭梢北指疮痍瘳。滨海鱼盐富敌国,想见老濞雄诸侯。渔洋早年作司理,冶春禊事红桥修。鹾贾薰陶爱文士,挥金如土招枚邹。卢曾好事继都转,诗丐画怪争来投。猩唇熊白赚一啜,名材异石穷雕锼。四桥烟雨八大刹,二十四景牙牌抽。平山蜀冈本清旷,后堂尚祭庐陵欧。东峰最高观音阁,过街亭子香烟浮。西峰显应司徒庙,虞初神异工冥蒐。顽僧势利驵侩横,商女彻旦琵琶讴。夫差营魂更威福,大王之庙临邗沟。岂知百年人事变,我来税驾登荒邱。茱萸湾畔宝塔烬,高旻大寺行宫留。下河粳稻垂垂熟,里河水涨多渔舟。钞关门前市廛密,冲泥驴子行道周。垂杨荒郭自掩映,晴云白塔常夷犹。御书楼化绛云去,天宁老桧呜鸱鸺。歌吹不是竹西路,二分明月空当头。平山结搆尚宏阔,隔江山色青两眸。西园芳圃太寂寞,奇峰倒地无人收。宛转桥圮跑突涸,御碑亭角安石榴。此邦文物有功德,萧梁帝子文选楼。梁园枚乘赋七发,清河董子传春秋。淫哇澄汰见真赏,广陵绝响人间愁。抠衣独拜史公墓,梅花岭上心悠悠。
译文
昔日听闻扬州全盛之时,名园游船尽显风流韵致。
湖山秀美供人醉饮游乐,皇帝六次南巡到此巡游。
地势扼守江淮交通要冲,临江胡马窥视徐州之地。
骚狗山前鲜血汇集成海,鞭梢北指战创伤痕渐愈。
滨海鱼盐之利富可敌国,可想见吴王刘濞称雄诸侯。
王渔洋早年任扬州推官,红桥修禊举办冶春诗会。
盐商熏陶雅爱文人才士,挥金如土招揽枚乘邹阳般的文人。
卢见曾继任盐运使更好事,诗丐画怪争相前来投奔。
猩唇熊白赚取一口品尝,名贵木材奇石极尽雕琢。
四桥烟雨八大著名寺院,二十四景用牙牌抽签游览。
平山堂蜀冈原本清幽开阔,后堂还祭祀庐陵欧阳修。
东峰最高处是观音阁,过街亭子香烟缭绕浮动。
西峰显应寺是司徒庙,虞初志怪小说精于搜神。
势利顽僧市侩横行之辈,商女通宵达旦弹唱琵琶。
夫差魂魄仍在显威作福,大王庙临邗沟水畔而立。
谁知百年间人事已变迁,我今停车驻足登上荒丘。
茱萸湾畔宝塔已成灰烬,高旻寺行宫尚且留存。
下河粳稻垂垂已然成熟,里河水涨多有渔舟往来。
钞关门前市集店铺密集,泥泞中驴子行走道路周遭。
垂杨荒城自然掩映成趣,晴空白塔常常从容显现。
御书楼已如绛云般消散,天宁寺老桧树猫头鹰哀鸣。
歌吹已非竹西路旧时景,二分明月空自悬挂当头。
平山堂结构尚且宏伟开阔,隔江山色青青映入双眼。
西园芳圃太过寂寞冷清,奇峰倒地无人收拾整理。
宛转桥已坍塌喷泉干涸,御碑亭角石榴徒然生长。
此邦文物传承具有功德,萧梁帝子建有文选楼。
梁园枚乘作赋《七发》,清河董仲舒传授《春秋》。
淫靡之声淘汰方见真赏,广陵绝响成为人间愁绪。
恭敬独拜史公可法之墓,梅花岭上心情悠悠难平。
注释
昼舫:白天的游船,指扬州园林中供游览的船只。
醉衎:饮酒作乐。衎,快乐。
翠华:皇帝仪仗中饰有翠羽的旗帜,指代皇帝巡游。
绾毂:交通要冲。绾,控制;毂,车轮中心,喻枢纽。
老濞:指西汉吴王刘濞,曾在扬州一带经营盐铁,富可敌国。
渔洋:清代诗人王士祯,号渔洋山人,曾任扬州推官。
冶春禊事:指红桥修禊,清代扬州文人雅集。
鹾贾:盐商。鹾,盐的别称。
枚邹:指枚乘、邹阳,汉代文人,喻招揽文士。
猩唇熊白:指珍贵食材。猩唇,猩猩的嘴唇;熊白,熊背上的脂肪。
雕锼:雕刻。锼,镂刻。
牙牌抽:用牙牌抽签决定游览景点,形容景点众多。
庐陵欧:指欧阳修,江西庐陵人,曾在扬州任太守。
虞初:汉代小说家,代表志怪小说。
驵侩:市场经纪人,指市侩之人。
邗沟:春秋时吴国开凿的运河,扬州段古运河。
税驾:停车,指驻足。
茱萸湾:扬州地名,运河重要港口。
高旻寺:扬州著名寺庙,康熙、乾隆南巡曾驻跸。
钞关:明代设立的征税关卡。
夷犹:从容自得的样子。
鸱鸺:猫头鹰,夜间啼叫声凄厉。
竹西路:杜牧诗"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指代扬州繁华。
二分明月:徐凝诗"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萧梁帝子:指梁昭明太子萧统,曾在扬州编撰《文选》。
董子:董仲舒,汉代大儒,曾任江都相。
抠衣:提起衣襟,表示恭敬。
史公墓:史可法墓,明末抗清英雄,葬于扬州梅花岭。
赏析
这首《扬州怀古》以宏大的时空视角展现了扬州千年兴衰史。全诗采用七言古体,气势磅礴而又细腻深沉。诗人通过今昔对比手法,从扬州全盛时期的繁华景象写到当下的荒凉落寞,形成强烈的情感张力。
艺术特色上,诗歌融合历史典故与实地景观,将吴王刘濞、欧阳修、王士祯、卢见曾等历史人物与平山堂、文选楼、梅花岭等地理标志有机交织,构建出多层次的历史空间。诗中'湖山旖旎''翠华六度'写尽扬州昔日荣华,'宝塔烬''奇峰倒地'则道出今日沧桑,这种对比凸显了历史无常的深刻主题。
语言上既保持古典诗歌的典雅庄重,又融入'冲泥驴子''安石榴'等生活化意象,使历史感慨具有现实的 grounding。尾联'抠衣独拜史公墓'将个人情感与民族大义相结合,升华了怀古的思想境界,使全诗超越了一般性的物是人非感慨,达到历史反思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