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岁晚阴峥嵘，郊坰冀佳遇。
徐遵逶迤川，复蹈险仄路。
巉岩强攀跻，阻折若泽潞。
所欣脱烦嚣，去来绝鸾辂。
乍睹遗世姝，琅玕何由赂。
含言躅古丘，亭亭佩宝璐。
摇荡怀抱温，恍如霜消露。
其下引颈鸣，睥睨双白鹭。
其旁纷槎牙，咨嗟尽杂树：“荣耀当及时，胡自美无度。
秾华二三月，春生青草渡。
桃李骄艳阳，好献东皇赋。
毋逐朔吹零，区区肺腑布。
”闻此肠先结，怏然止跬步。
深堑隳石梁，一似肴函固。
荆棘满坏逵，欲令久沈痼。
瞻视意益加，讵独怜幽锢。
终不效横斜，卓立矜平素。
冰绡曳粲玉，绰约万态具。
冻萼脆有声，小蕊静无数。
何期瑟瑟开，恰值赫赫怒。
冲飙号沮洳，逼胁识时务。
十武迷玄冥，五铢涴恶雾。
绕途穴窜狐，杀翮芦藏鹜。
众魅杂遝出，乘危竞驰鹜。
枯林战且降，蓬梗互抟附。
迫窄叶塞径，窈窕茑绕兔。
刹那花散谢，诸相眼中故。
怆凄舍之行，隔泪犹返顾。
遥同珠浦泣，百琛价难雇。
莫发皓齿歌，浪传招魂句。
瘗坭不改芳，日暖烟笼墓。
惘惘中城归，书空及夕暮。
巡室耻羁囚，临轩输缅慕。
安得移旧苑，力者须广募。
掘壤引奔泉，文罐勤挹注。
谱牒试重修，虫鱼敢辞注。
一披心上云，千里海涯澍。
泛滟时易流，氤氲梦焉驻。
因以祷花灵，夭袅香三炷。
再拜酹旨酒，歆嗅比膰胙。
万代播芳馨，九州延祉祚。
少日抱褐居，野性钝答阼。
闭户鲜欢愉，读书幸饶裕。
况逢百罹后，良辰屡云误。
不悔更何疑，真色今始悟。
嘤嘤翠羽飞，了了红楼寤。
漫索檐下笑，稍喜朋辈晤。
相思忽到窗，此夜难为住。
双桨渺沧波，愿谪西洲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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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岁末阴云凝重，郊野期待美好相遇。缓缓沿着蜿蜒河流，再次踏上险峻小路。奋力攀登陡峭山岩，艰难如渡沼泽。欣喜脱离尘世喧嚣，往来断绝车马繁华。忽然看见超尘脱俗的美人，如玉般高洁如何能贿赂。含情驻足古丘，亭亭玉立佩戴美玉。摇曳中怀抱温暖，恍如霜露消融。梅下白鹭引颈鸣叫，傲视四周。旁边杂乱树枝，纷纷叹息劝说：“荣华当及时享受，何必自美无度。二三月繁花盛开，春意生于青草渡口。桃李在艳阳下骄纵，正好献给春神赋诗。不要追随北风凋零，空有肺腑之言。”听闻此言愁肠先结，怅然停步。深壑毁坏石桥，一如崤函坚固。荆棘布满破路，欲使长久沉疴。凝视心意更坚，岂独怜惜幽闭。终不效仿横斜姿态，卓然而立保持素志。如冰绡曳动美玉，姿态万千。冻萼脆响有声，小蕊静谧无数。不料在寒风中绽放，恰逢狂风怒号。暴风呼啸湿地，逼迫认清时务。十步迷失于黑暗，钱币沾染恶雾。沿途狐狸窜穴，芦苇藏匿折翅野鸭。众妖纷沓而出，乘危竞相追逐。枯林战栗投降，蓬草相互缠绕。狭窄树叶塞径，纤柔茑萝绕兔。刹那花谢飘零，诸相已成过往。悲伤舍弃而行，含泪仍回首。遥如合浦珠泣，百宝难赎其价。莫唱皓齿清歌，空传招魂诗句。埋土不改芬芳，日暖烟笼墓冢。怅惘归返城中，对空书写至暮。巡视室内羞为囚徒，临窗输却仰慕。怎能移栽旧苑，需广募劳力。掘土引奔泉，精心浇灌。尝试重修谱牒，不辞注解虫鱼。一展心上云霞，千里海涯润泽。流光易逝，氤氲梦何驻。因而祈祷花灵，点燃袅袅三炷香。再拜洒美酒，香气如祭肉。万代传播芳馨，九州延绵福泽。年少身着粗衣，野性不谙世务。闭门少有欢愉，读书幸而富足。何况遭逢百难之后，良辰屡屡错过。不悔更何疑，真色今日始悟。嘤嘤翠鸟飞翔，明晰红楼觉醒。漫寻檐下笑语，稍喜朋友相聚。相思忽到窗前，此夜难以安住。双桨渺茫沧波，愿谪守西洲戍边。

赏析

此诗为陈三立晚年探梅感怀之作，展现其“同光体”诗派的典型风格。全诗以五百字长韵细致描绘探梅历程，通过梅花与杂树的对话，象征高洁之士与世俗之见的对立。诗人以“遗世姝”喻梅花，以“杂树”代表世俗劝诱，形成强烈对比。诗中运用大量典故和意象，如“珠浦泣”、“招魂句”等，深化了梅花凋零的悲剧美感。艺术上采用赋体铺陈手法，虚实相生，将自然景物与人生感悟完美融合，体现了晚清宋诗派“以学问为诗”的特点，在艰涩中见深沉，于冷峭中显孤傲。

注释

郊坰：郊野。
鸾辂：帝王车驾，指世俗繁华。
琅玕：美玉，喻梅花高洁。
宝璐：美玉装饰。
东皇：春神。
肴函：崤山和函谷关，喻险固。
五铢：汉代钱币，喻世俗污浊。
珠浦：合浦珠还典故。
膰胙：祭祀用的肉。
西洲：古诗中爱情相思之地。

背景

陈三立（1853-1937）为晚清同光体诗派代表人物，此诗作于民国初期诗人隐居时期。时值社会动荡，诗人借探梅寄寓家国之思与个人操守。诗中“况逢百罹后”暗指历经戊戌变法、辛亥革命等重大变故后的人生感慨。与“逸老同赋”表明这是诗人与志同道合的遗老文人之间的唱和之作，体现了晚清遗民诗人群体通过梅花意象相互砥砺节操的文化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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