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媒夭矫蹑云起,房精下应渥洼水。莽然四顾惊向天,世无伯乐空千里。船山太史天人流,九衢轨道开骅骝。日月沈冥跨沧海,风云蹙蹋淩清秋。平生好马有奇性,肯与庸流供和应。王济只解纵浮奢,支公始是怜神骏。我闻相人相马两无殊,不贵形貌贵神模。赏识牝牡骊黄外,得精可以忘其粗。不然瘦骨嶙峋良已朽,千金市骏胡为乎。黄沙喷地莽空阔,昭王台倾今已芜。又况英雄弗以成败论,马之得失非马病。有时高举淩天闲,一落风尘遽衰顿。食刍恒不饱,啖豆恒苦饥,盐车驾轭声酸嘶。回视驽骀辈,翔步临天池。朱缨飘颔扬其颐,垂头空嗟髀肉滋,金羁玉勒终无时。呜呼良马到此真堪惜,顾视清高复何益。白日荡荡天宇宽,仰视雕鹗盘云疾。世权倾倒任谁操,千古才流同洒泣。先生时方强仕年,爱才如马气如仙。不独九方竞特识,欲从八骏相回旋。上可以肃龙廷仗,下可以扫狼胥烟。然后勒铭燕然顶,图功麟阁巅。日临四寓,风清八埏。鸾和鸣禦螭坳前,西极流赭形于篇。五花锦鞯大宛种,一曲铙歌清庙弦。此意不遂凭谁传,播之尺幅全其天。呜呼子生晚矣时非遇,披览斯图识真趣。安得伯时重添毫,画我驰驱在前路。云车风马翩然来,虽为执鞭所欣慕。猗嗟乎,神龙追逐谁相先,遥指五云最多处。
译文
神骏的良马矫健地踏云而起,房宿星精下应渥洼神水。
茫然四顾仰天惊啸,世间没有伯乐空有千里马。
船山先生是天人一流人物,在通衢大道上开辟骅骝的前路。
日月沉冥跨越沧海,风云激荡凌越清秋。
平生爱马有奇特品性,不肯与庸俗之流同流合污。
王济只懂得纵情奢华,支公才是真正爱惜神骏之人。
我听说相人与相马道理相同,不重外形而重精神气质。
赏识要超越雌雄毛色的表象,把握精髓可以忽略粗浅外形。
否则瘦骨嶙峋良马已然衰老,千金买骏又为了什么。
黄沙漫天大地空阔,昭王黄金台早已荒芜。
更何况英雄不以成败论,马的得失不是马的过错。
有时高飞凌越天马厩,一旦落入风尘立即衰颓。
吃草总不饱,吃豆总苦饥,拉着盐车轭声酸楚嘶鸣。
回头看那些劣马,却漫步在天池边。
红缨飘动扬起下巴,垂头空叹大腿肉增生,金鞍玉勒终不可得。
唉!良马到此真值得惋惜,保持清高又有什么用处。
白日浩荡天空广阔,仰望雕鹗在云中疾飞。
世间权柄由谁掌握,千古才士一同洒泪哭泣。
先生正当壮年,爱才如爱马气度如仙。
不仅有九方皋般的独特见识,还想与八骏一同周旋。
上可以整顿朝廷仪仗,下可以扫荡边塞烽烟。
然后在燕然山顶刻石记功,在麒麟阁上画像表彰。
阳光普照四方,清风遍吹八极。
鸾铃和鸣在宫殿阶前,西域汗血宝马形诸诗篇。
五花锦鞍大宛良种,一曲铙歌清庙雅乐。
此志未遂靠谁传承,描绘在画幅中保全其天性。
唉!我生不逢时未遇明主,展阅此图领会真趣。
怎能请李伯时重新挥毫,画我驰骋在前路。
云车风马翩然而来,即使为之执鞭也心甘情愿。
啊呀!神龙追逐谁为先,遥指五色祥云最浓处。
注释
龙媒:指良马,《汉书·礼乐志》有'天马来,龙之媒'之说。
房精:星宿名,指房宿,传说房宿为天马之精。
渥洼水:传说中产神马的地方,在今甘肃安西县。
伯乐:春秋时相马专家,名孙阳。
船山太史:指王夫之,号船山,明清之际思想家。
九衢:四通八达的道路。
骅骝:周穆王八骏之一,泛指良马。
王济:西晋贵族,以奢靡好马著称。
支公:支遁,东晋高僧,以爱马著称。
牝牡骊黄:指马的雌雄和毛色,语出《列子》九方皋相马故事。
昭王台:指燕昭王黄金台,喻招贤纳士之地。
盐车:运盐的车,喻贤才屈居下位。
驽骀:劣马。
髀肉滋:大腿肉增生,喻无所作为,典出《三国志》刘备事。
九方:九方皋,春秋时相马专家。
八骏:周穆王的八匹良马。
狼胥:狼居胥山,汉代霍去病曾在此封禅。
燕然:燕然山,东汉窦宪破匈奴后在此刻石记功。
麟阁:麒麟阁,汉代悬挂功臣画像之处。
八埏:八方边际。
螭坳:宫殿螭首前的台阶。
大宛种:汉代西域大宛国出产的汗血宝马。
伯时:李公麟,字伯时,宋代画家,以画马著称。
五云:五色祥云,指帝王所在。
赏析
这首长诗是清代诗人张问陶为船山先生王夫之的《惜马图》所作题画诗。全诗以马喻人,借马抒怀,深刻表达了作者对人才问题的思考和对社会现实的批判。
艺术特色上,诗歌采用七言古风形式,气势磅礴,意象雄奇。开篇以'龙媒'、'房精'等神话意象渲染良马的神异非凡,继而通过'伯乐空千里'的慨叹点明主题。诗中巧妙运用对比手法,将良马的落魄与驽骀的得意相对照,突显社会不公。
表现手法上,作者大量用典,从九方皋相马到燕昭王黄金台,从盐车困顿到麟阁功名,历史典故的运用既丰富了诗歌内涵,又强化了批判力度。'相人相马两无殊'的议论更是点睛之笔,将人才选拔的哲理提升到新的高度。
意境营造上,诗歌在苍茫开阔的时空背景中展开,'黄沙喷地'、'白日荡荡'等意象营造出悲壮苍凉的氛围,而'雕鹗盘云'、'神龙追逐'等意象又寄寓着高远理想,形成强烈的艺术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