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屈贾徒,流波夺之去。遗言但称病,病恐非其故。衣冠过吴门,一跃如有慕。颓然泰山压,报以浪无数。群鱼唼浪来,饿腹觊词赋。馀酲忽中之,各尔醉相呴。悲哉湘水魂,迢遥千里路。流波靡不通,想当通尺素。昨岁黄歇浦,翁从白下至。吾夜走见翁,觅门循酒气。颇言时政坏,收京愈骄肆。帑空杼轴焦,珠玉聚七贵。一子隶飞将,旧使贼胆悸。今责杀国人,行且及我辈。填胸满悲愤,颜色不改粹。百譬莫慰翁,翁盖蓄死志。人知翁学精,而鲜知翁博。或以翁拘礼,疑取容于俗。乌乎生乱世,礼固可远辱。万卷求自用,岂暇炫众目。爬梳兼蟹行,于史尤反复。末技驱寸铁,往往神鬼哭。曾有两方石,翁许为吾琢。石烂翁不归,欠吾此一诺。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凄美 叙事 同光体 吴越 哀悼 夜色 悲壮 悼亡追思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江南 江河 沉郁 隐士

译文

这位如同屈原贾谊般的人物,被流水夺去了生命。临终只说是因病,恐怕病情并非真正原因。他衣冠整齐地经过苏州城门,纵身一跃仿佛有所向往。如泰山崩塌般沉重,报以无数浪花回应。群鱼争相涌来啜食浪花,饥饿的肚腹觊觎着他的词赋才华。忽然间如醉意袭来,各自沉醉相互吐沫苟延。可悲啊湘水之魂,迢迢千里路途遥远。流水无处不通,想必能传达我的书信。 去年在黄浦江边,翁从南京来到。我连夜赶去见他,循着酒气找到门前。他痛陈时政败坏,收复京城后更加骄横放肆。国库空虚民生凋敝,珠玉财富聚集于权贵之家。他有一个儿子隶属勇将麾下,往日令贼寇胆战心惊。如今却责难杀害国人,灾祸即将波及我们这一代人。满腔悲愤填塞胸膛,面色却依然保持纯粹。百般劝慰无法安慰翁,翁原来早已存有死志。 人们知道翁学问精深,却少有人知他学识广博。有人认为他拘于礼法,怀疑他迎合世俗。呜呼生于乱世之中,礼法本可远离羞辱。读破万卷书为求实用,哪有闲暇炫耀于众人眼前。钻研中文兼通西文,对历史尤其反复研究。末技驱使寸铁之笔,往往令神鬼为之哭泣。曾经有两方石头,翁答应为我雕刻。石头烂了翁却不归,欠我这一个承诺。

注释

大壮翁:指近代学者、诗人陈曾寿(字仁先,号大壮)。
自沈:投水自尽。沈通“沉”。
屈贾徒:指屈原、贾谊一类的人物,喻指才高而不得志。
流波:流水,暗指投水而死。
吴门:苏州的古称。
唼浪:鱼群争食时发出的声音。
觊:觊觎,希望得到。
馀酲:残醉。酲指酒醉。
相呴:相互吐沫,喻苟延残喘。
湘水魂:指屈原投汨罗江而死的魂魄。
尺素:书信。
黄歇浦:上海黄浦江的别称。
白下:南京的古称。
收京:指清政府收复京城后的局势。
帑空:国库空虚。帑指国库钱财。
杼轴焦:织布机空置,喻民生凋敝。
七贵:泛指权贵豪门。
飞将:指勇猛的将领。
蟹行:指西方文字,因横写如蟹爬行。
寸铁:指短小精悍的文章。

赏析

这首诗是陈三立为悼念投水自尽的友人陈曾寿而作,展现了晚清士人在时代剧变中的精神困境。艺术上采用五言古体,语言沉郁顿挫,情感真挚深沉。第一首以屈原贾谊作比,通过‘流波夺之去’、‘一跃如有慕’等意象,将自杀诗化处理,既尊重逝者又暗含惋惜。第二首回忆往事,通过具体对话展现时代黑暗:‘帑空杼轴焦,珠玉聚七贵’深刻揭露社会矛盾。第三首评价逝者学问人品,‘万卷求自用,岂暇炫众目’彰显传统士人的学术品格。结尾‘石烂翁不归’以日常承诺作结,更显生死永诀之痛。全诗将个人悲剧与时代悲剧紧密结合,具有深刻的历史厚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