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痛出诙嘲，奇倔纳平澹。古来惟阮陶，其道差一贯。窈窕千岁人，盘胸袛冰炭。短檠照遗篇，晤言用永叹。活活门前水，桤林傍萧疏。秋原欸绪风，俛仰成笙竽。方流复圆折，出没随禽鱼。李叟崇上善，此意通玄儒。柔弱生之徒，逝者如斯夫。绕窗风雨声，徬徨送遥夜。虚堂凝素魄，寒庭木叶下。岁月何飘飖，往来逐冬夏。今吾非故我，绿鬓天不借。王乔如可依，曰余早严驾。层城矗青云，弱水回惊湍。楼台涌金银，苑囿森琅玕。洞房连曲室，妙伎发哀弹。群仙寿而康，下土饥且寒。何不食肉糜，晋惠宁独难。三万六千日，为日苦不足。僶俛求长生，形骸同槁木。岂知仙家犬，逍遥游南北。咄哉阮步兵，独效穷途哭。罗袜玩百钱，消息在俄倾。当其作门楣，亦谓保腰领。杨花旋飞尽，青鸟去无影。终古鸡笼山，下有燕支井。书生不解事，但作亡何饮。馀生嗟犹在，虽在已堪惭。耿耿平生怀，积惨盈万端。斯言谁解道，老成骨久寒。念彼泉下人，喟然摧心肝。离离红豆子，三春发南枝。采撷盈怀袖，珍重遗所思。君子贵意气，将用乐我饥。悲哉久离别，灼灼空尔为。梦本缘想生，无梦亦无想。清夜频梦君，子亡增惝恍。高树哀蝉歇，幽阶枯叶响。无鬼斯至悲，婉娈思则惘。有情终可怜，劳生一俛仰。
译文
深沉的悲痛出之以诙谐嘲讽，奇崛的风格纳入平淡之中。自古以来只有阮籍和陶渊明，他们的道术大致一脉相承。那些深奥的千年哲人，胸中却怀着冰炭般矛盾的情感。油灯照着遗留下的诗篇，相对无言只能长叹。
门前的流水活泼流动，桤木林旁显得萧疏。秋日的原野吹着轻柔的秋风，俯仰之间如同笙竽奏乐。水流时而方折时而圆转，随着禽鸟游鱼出没。老子崇尚上善若水，这个道理贯通玄学和儒学。柔弱是生存的根本，逝去的就像这流水一般。
窗外风雨声环绕，彷徨中送走漫漫长夜。空堂中凝结着月光，寒庭里树叶飘落。岁月何等飘忽不定，往来追逐着冬夏交替。现在的我已不是从前那个我，青春容颜上天不再赐予。如果王子乔可以依靠，我早就整备车驾前往。
层层城阙高耸入云，弱水回旋着惊湍。楼台涌现金银光彩，苑囿中林立着琅玕美石。洞房连着曲室，妙伎弹奏着哀婉的琴曲。天上的群仙长寿而健康，下界百姓却饥饿寒冷。为何不吃肉粥呢？晋惠帝的难题岂止他一人遇到。
三万六千个日子，苦于时日不足。努力追求长生不老，形骸却如同枯木。哪知道仙家的犬，还能逍遥游于南北。可叹啊阮步兵，独自效仿穷途痛哭。
玩弄罗袜价值百钱，消息只在顷刻之间。当成为家门荣耀时，也以为能保全性命。杨花很快飞尽，青鸟一去无影。千古鸡笼山下，有着胭脂古井。
书生不懂得世事，只知道终日饮酒。余生感叹还在世上，虽然活着已经惭愧。光明磊落的平生怀抱，积累的惨痛充满万端。这些话谁能理解，老成之人骨已久寒。想起那些泉下之人，喟然长叹摧折心肝。
繁盛的红豆子，春天在南枝发芽。采摘装满怀袖，珍重地送给所思之人。君子重视意气相投，将要用来慰藉我的饥渴。悲伤啊长久离别，鲜艳的红豆空自为你存在。
梦本因想念而生，无梦也就无想念。清夜频频梦见你，你已逝去更添怅惘。高树上哀蝉停歇，幽阶上枯叶作响。没有鬼魂最令人悲伤，美好的思念却令人迷茫。有情人终究可怜，劳苦的一生只是一俯一仰之间。
注释
甲申：指1944年，时值抗日战争时期。
顺德蕲春两黄先生：指黄节（顺德人）和黄侃（蕲春人），均为近代著名学者。
阮陶：指阮籍和陶渊明，魏晋时期著名诗人。
冰炭：比喻内心矛盾，如冰炭不相容。
短檠：矮灯架，指油灯。
桤林：桤木林，常见于南方。
欸绪风：轻柔的秋风。
李叟：指老子李耳，崇尚上善若水。
王乔：仙人王子乔，传说能驾鹤飞行。
严驾：整备车驾，准备出行。
层城：神话中昆仑山上的天庭。
琅玕：似玉的美石。
晋惠：晋惠帝司马衷，以"何不食肉糜"闻名。
阮步兵：阮籍，曾任步兵校尉，常穷途痛哭。
罗袜玩百钱：典出《世说新语》，形容奢靡生活。
鸡笼山：南京地名，有历史遗迹。
燕支井：即胭脂井，南朝陈后主投井处。
亡何饮：典出《汉书》，指终日饮酒不问世事。
红豆：象征相思之情。
婉娈：美好貌，指思念之情。
赏析
这组诗是陈寅恪1944年模仿黄节、黄侃咏怀诗体而作，充分展现了他作为史学大家的文学造诣。诗歌融合了阮籍《咏怀》的深沉隐晦和陶渊明的平淡自然，在抗战时期的特殊背景下，表达了知识分子对时局的忧患和对人生的思考。艺术上多用典故隐喻，语言凝练而意境深远，将个人命运与时代悲剧紧密结合，体现了"诗史"的特质。诗中"群仙寿而康，下土饥且寒"的对比，深刻揭示了社会的不公；"今吾非故我，绿鬓天不借"则抒发了岁月流逝的无奈。整体风格沉郁顿挫，在平淡中见奇崛，在诙嘲中蕴悲痛，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