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破町畦是我言,面尘臆血武山篇。奫冥俶诡非人世,绝叹伧儿笑玉川。挂冠神武此心寒,七别仓皇泪不乾。尚有廋词存古直,曹溪应作浣溪看。蚓语虫号谢不能,哀蝉孤据一枝鸣。闲将云雨苍梧恨,曳出冲和淡雅声。好古肝肠可作棱,秋空霜月已淩淩。更收莽宕湖山气,始信黄金铸宛陵。尘劳解脱负朝喧,说佛谈诗众妙门。松雨一龛新句法,籁空渊静欲无言。开山妙手春秋笔,刻镂空灵乃尔工。光怪有时驱万态,莫言嫡乳嬗涪翁。白发垂垂垫角巾,哀吟饭颗郁孤臣。草衣木食深山气,几向春巢拜道人。亭亭一曲数峰青,响彻高寒不可听。禅味自深诗自淡,扫除群障见空灵。苦吟不厌百攒眉,哀乐千端付予诗。清壮直能穷峻峭,非关夜雨与秋鼙。陈君峭峭霜中竹,只影槐堂送日斜。几许哀吟诉肝肺,果然才艺损年华。蠡湖坐落风骚手,瘦语淩虚破水云。脱略时流逃宋派,冷丝枯木老昭文。凋落风骚念老成,空言心画与心声。深藏尺幅槃槃气,曲苍微吟古性情。不作芙蓉八月花,刺天孤树长槎枒。潮阳气势梅陈语,骨重神寒有几家。百过椠铅成秘笈,尚亲骚雅作诗人。衢州旧句搜灵巧,海水浇胸气又新。怜渠荦确秃千毫,百斛明珠气动摇。似酌灵泉浇舌本,瓣香知为道人烧。
译文
打破常规约束是我的主张,高心夔的武山诗篇创作艰辛满面尘灰。诗意深邃奇异仿佛非人间之物,可叹俗人嘲笑卢仝般的诗人。
辞官归隐令人心寒,七次离别仓皇泪痕未干。诗中仍存古朴直率的隐语,应将禅境当作尘世来看。
不作蚯蚓虫鸣般的卑微吟咏,如哀蝉独据一枝鸣叫。闲来将舜帝苍梧之恨,化为冲和淡雅的诗声。
好古的心肠可磨出棱角,如秋空霜月般清冷。更吸收湖山雄浑之气,始信宛陵先生如黄金铸就。
摆脱尘劳辜负朝堂喧闹,说佛谈诗是众妙之门。松间雨声中新创句法,天籁空灵深渊静默欲无言。
开山妙手运用春秋笔法,雕刻空灵如此精工。光怪陆离时驱遣万种形态,莫说只是继承涪翁诗风。
白发垂垂垫着头巾,哀吟在饭颗山下的孤臣。草衣木食深得山野气息,几度向春巢道人礼拜。
亭亭而立一曲数峰青翠,响彻高寒之境不忍卒听。禅味自深诗风自淡,扫除一切障碍见得空灵。
苦吟不厌百次皱眉,千般哀乐付诸诗中。清壮诗风直可穷尽峻峭,不关夜雨秋鼙之事。
陈君如霜中竹般峭立,独影在槐堂送走夕阳。多少哀吟倾诉肝肺,果然才艺损耗年华。
蠡湖坐落风雅高手,清瘦诗句凌空破开水云。超脱时流逃避宋诗派别,如冷丝枯木般老于昭文。
风雅凋零怀念老成之人,空谈心画与心声。深藏尺幅中的宏大气象,曲折苍凉微吟古人性情。
不作八月芙蓉花,如刺天孤树枝杈横生。韩愈般的气势梅陈语言,骨重神寒有几人能及。
百次修改成就秘笈,仍亲近风雅作诗人。衢州旧句搜寻灵巧,海水浇胸气象又新。
怜他如嶙峋山石秃尽千毫,百斛明珠气势动摇。如酌灵泉浇灌舌根,一瓣心香知为道人而烧。
注释
町畦:田界,比喻规矩、约束。
面尘臆血:满面尘灰,胸中呕血,形容创作艰辛。
奫冥:水深广貌;俶诡:奇异。
玉川:指唐代诗人卢仝,号玉川子。
挂冠神武:指辞官归隐。
廋词:隐语,含蓄的表达。
曹溪:禅宗六祖慧能弘法之地。
浣溪:指世俗红尘。
蚓语虫号:比喻卑微的吟咏。
云雨苍梧恨:指舜帝南巡死于苍梧的典故。
莽宕:雄浑奔放。
宛陵:指宋代诗人梅尧臣,世称宛陵先生。
籁空渊静:天籁空灵,深渊寂静。
嫡乳嬗涪翁:指继承黄庭坚(号涪翁)诗风。
饭颗:饭颗山,传说中杜甫苦吟处。
槐堂:指讲学之所。
蠡湖:指江西鄱阳湖。
冷丝枯木:禅宗公案中的枯木龙吟境界。
槃槃:宏大貌。
槎枒:树枝歧出貌。
潮阳:指韩愈,曾贬潮州刺史。
椠铅:书写工具,指创作。
荦确:山石嶙峋貌,喻诗文骨力。
赏析
这组诗是陈三立对近代江西诗人高心夔(字陶堂)的深度评析,展现了中国古典诗学批评的独特方式。诗人以绝句形式,从多个维度评价高心夔的诗艺成就:其一,肯定其打破常规的创新精神;其二,赞赏其诗作融合禅意与诗境的独特风格;其三,推崇其雄浑与空灵并存的艺术特色。组诗运用了大量诗学术语和典故,如'町畦'、'空灵'、'冲淡'等,体现了晚清同光体诗人重视学问、追求雅正的诗学理念。诗中'黄金铸宛陵'、'嫡乳嬗涪翁'等句,将高心夔置于梅尧臣、黄庭坚等宋诗大家的传承谱系中,彰显了江西诗派的深厚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