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赠我太阿龙泉之宝剑,孟劳吕虔之宝刀,期我举手一击开云霄。大鹏欲飞不敢过,纷纷雨雪随风毛。抚剑长叹息,拔刀泪沾臆。我有深仇人不知,感君为我生羽翼。殷勤为谢故人道,壮不如人今已老。鲁连玉貌有从容,留侯意气无矜矫。不飞一箭三军白,不击一椎天下缟。愿将刀剑悬梁柱,慷慨摩挲吾与汝。幽居忽不乐,出门何所之。且寻司马季主卜,筮短龟长何参差。盗蹠何功老牖下,屈原何罪沉湘湄。暴戾恣睢天不觉,憔悴枯槁天岂知。得勿天鉴爽,谁云天听卑。山川有崩竭,日月有盈亏。天地消毁不自保,呼天吁地空尔为。君不见狻猊食虎豹,逸乐终身但长啸。麒麟避虫蚁,千年徒为圣人死。行路难,在长安,长安大道连云端。虎豹夹峙天门关,飞龙冥冥不可攀。我欲追白日,拂面天风寒。是日君王徵才异,布衣飒遝四方至。相如作赋惊九重,空有缥缥淩云气。大臣尊绛灌,年少幸弘汤。颜驷困郎署,汲黯斥淮阳。江都寂寞无人问,长沙涕泪空断肠。劝君南行莫适越,北行莫适燕。昭王勾践已千古,孤臣重到心茫然。君不见吴越争雄东海边,勾践英英方少年。低心求士报吴耻,范蠡用之能回天。高岸深谷一朝异,三江五湖皆变迁。试问甬东夫妇人三百,何如会稽甲盾士五千。又不见燕齐逼处北海壖,忍诟包羞深自怜。齐强燕弱恣轥轹,虽欲报之无由缘。乐毅飘然自魏至,专阃摄行大将权。势如山崩黄河决,东下七十二城如转圜。两君今不见,何人肯掷黄金千。先筑高台后铸像,日月照耀云霞上。神禹一去蛇龙横,周公不来犀象舞。千家万家闭门户,日中不敢出,夜中不敢语,捲舌吞声作囚虏。父僵子仆尸纵横,哀哀寡妇泪如雨。男儿四方志,欲行不行奈何许。太行千仞犹可登,咫尺平地生险阻。行路难,心正苦。安得九原起周处,提剑入江斩长蛟,弯弓入山射虓虎,陆詟水慄窜如鼠。君不见吕梁之水鼋鼍不敢上,令人一望一惆怅。神鲤一跃龙门低,曝腮点额羞云泥。金鳞沙尾无不可,绝云升天谁如我。一旦天门折翼归,垂头伤损难再飞。楚人自王越人帝,蛮夷窃号徒儿戏。新室为蛇魏室虎,汉家朝庭何负汝。悠悠世事安足论,广池高官多盗门。刘安轻王家慕仙,谁见白日升青天。箫衍舍帝身求佛,宁知台城为地狱。阻兵安忍终自焚,残民逞欲难为福。世人营营何足道,心醉纷华口释老。婴儿姹女无根株,坐猿睡蛇多畏途。窜身荆棘寻欢娱,愿生两翅追亡逋。断港绝潢不可诬,归来归来天为徒。有鸟有鸟名鹣鹣,双飞双宿不羡仙。朝啄黄金粒,暮饮碧玉泉。时时引雏飞上天,雄鸣雌应终百年。远不希凤与凰,近不学鸳与鸯。鸳鸯朝集玉阶下,双翼戢戢依稻粱。岂知雁鹜遥相妒,含愤不得高飞飏。凤凰夕汛瑶池上,心厌世纷淩风霜。桐花竹实不易得,忍饥不敢远翱翔。天生万物各有命,慎勿歧路徘徊私自伤。君不见铜鞮宫,晋侯荒宴为谁雄。君不见章华台,楚王骄侈安在哉。关中郿邬生草莱,燕南易京飞尘埃。霸图雄业今若此,豪华谁能保终始。人生百年一梦耳,白须如草拔还生,红颜如花落不起。高歌金石声激扬,陋巷箪瓢何足伤。子贡连骑愧原宪,景公千驷羞首阳。楚人莫笑郦生狂,今日不乐来日短,满眼儿孙如我长。家无苏秦负郭五亩田,幸有君平床头六百钱。有钱宜觅陶元亮,有酒宜呼老郑虔。君不见建章宫中秋风起,仙人清泪滴铅水。横汾楼船不再来,兰秀菊芳委蒿里。又不见铜雀台上春风来,穗帐无人常自开。对酒当歌难再得,明月空照黄金罍。生前相遇且为乐,何不痛饮三百杯。陇头一片孤云飞,千秋万岁去不归。江上一拳孤峰见,朝朝暮暮看不厌。孤峰高处自生云,吐纳絪缊日千变。磐石千年君莫辞,长风万里君休羡。风散云销又一时,磐石方固无穷期,日暮途远君应知。丈夫意气淩八荒,出与鸾凤争翱翔。誓将然诺报知己,寸心耿耿明秋霜。一朝风沙黯天起,羽毛憔悴独摧藏。我欲西归山路绝,我欲东渡海波长。与君携手上河梁,侧身四望心茫茫。愚公精卫不可待,巨灵夸父今安在。我且为君手拔昆仑掷虞渊。君亦为吾脚蹴蓬莱塞东海。大鹏欲快逍遥游,会是乾坤有迁改。
译文
老朋友赠我太阿、龙泉这样的宝剑,孟劳、吕虔那样的宝刀,期望我挥剑一击劈开云霄。大鹏想要飞翔却不敢越过,雪花纷纷随风飘落。抚摸着长剑长长叹息,拔出宝刀泪水沾湿胸前。我有深仇大恨无人知晓,感谢你为我生出羽翼。殷勤地感谢老朋友说道:壮年时已不如他人,如今更是年老体衰。鲁仲连容貌从容淡定,留侯张良意气风发而不骄矜。不射一箭而令三军缟素,不击一椎而让天下服丧。愿将刀剑悬挂在梁柱上,慷慨地抚摩着我和你。幽居忽然感到不快乐,出门要去往何处?暂且寻找司马季主占卜,筮草短暂龟甲长久为何如此参差。盗跖有什么功劳能老死窗下,屈原有什么罪过要沉没湘水之滨。暴戾恣睢上天不觉察,憔悴枯槁上天岂能知晓。莫非上天明鉴有差失,谁说上天听觉卑下。山川会有崩塌枯竭,日月会有盈满亏缺。天地毁灭都不能自保,呼天喊地只是徒劳。你不见狻猊吞食虎豹,终身逸乐只是长啸。麒麟躲避虫蚁,千年只为圣人而死徒劳无益。行路艰难,在长安,长安大道连接云端。虎豹夹道守卫天门关,飞龙高远不可攀援。我想要追逐白日,迎面天风寒冷。这一日君王徵召奇异人才,布衣之士纷沓从四方而来。司马相如作赋惊动九重宫阙,空有飘渺凌云之气。大臣尊崇周勃、灌婴,年少者宠幸公孙弘、主父偃。颜驷困于郎官署衙,汲黯被贬斥到淮阳。江都王寂寞无人过问,贾长沙涕泪空自断肠。劝你南行不要前往越地,北行不要前往燕地。燕昭王、越勾践已成千古,孤臣重到此地心中茫然。你不见吴越争雄在东海边,勾践英姿勃发正当少年。虚心求士报复吴国之耻,范蠡被任用能够回天改命。高岸深谷一朝变异,三江五湖都已变迁。试问甬东夫妇三百人,何如会稽甲盾士五千。又不见燕齐紧邻北海边,忍辱含羞深自哀怜。齐强燕弱肆意欺凌,虽然想要报复却无由缘。乐毅飘然从魏国来到,专掌边境行使大将职权。势如山崩黄河决口,东下七十二城如转圆环。两位君王今已不见,何人肯投掷黄金千镒。先筑高台后铸铜像,日月照耀云霞之上。神禹一去蛇龙横行,周公不来犀象舞蹈。千家万户紧闭门户,白天不敢外出,夜间不敢说话,卷舌吞声成为囚虏。父亲倒下儿子仆毙尸体纵横,哀哀寡妇泪如雨下。男儿志在四方,想要前行却不能前行无可奈何。太行山千仞之高尚且可以攀登,咫尺平地却生出险阻。行路艰难,心中正苦。怎能从九原唤起周处,提剑入江斩杀长蛟,弯弓入山射杀猛虎,使陆上畏惧水中恐惧窜逃如鼠。你不见吕梁之水鼋鼍不敢上溯,令人一望一片惆怅。神鲤一跃龙门低垂,曝腮点额羞于云泥之别。金鳞沙尾无不可为,绝云升天谁如我般。一旦天门折翼而归,垂头伤损难以再飞。楚人自称王越人称帝,蛮夷窃取号令徒如儿戏。新室如蛇魏室如虎,汉家朝廷何曾辜负你。悠悠世事何足论道,广池高官多盗贼之门。刘安轻视王业慕求仙道,谁见白日升上青天。萧衍舍弃帝身追求佛法,岂知台城成为地狱。拥兵自忍终自焚毁,残害百姓逞欲难为福泽。世人忙碌何足称道,心醉繁华口说佛老。婴儿姹女无根无株,坐猿睡蛇多畏途。窜身荆棘寻找欢娱,愿生两翅追逐逃亡。断港绝潢不可欺瞒,归来归来以天为师。有鸟有鸟名叫鹣鹣,双飞双宿不羡神仙。早晨啄食黄金粒,傍晚饮用碧玉泉。时时引领雏鸟飞上天空,雄鸟鸣叫雌鸟应和终尽百年。远不希求凤凰,近不学鸳鸯。鸳鸯早晨聚集玉阶下,双翅收敛依靠稻粱。岂知雁鸭遥相嫉妒,含愤不能高飞飘扬。凤凰傍晚游弋瑶池上,心厌世间纷扰凌驾风霜。桐花竹实不易得到,忍饥不敢远飞翱翔。天生万物各有命运,切勿在歧路徘徊独自伤悲。你不见铜鞮宫,晋侯荒淫宴饮为谁称雄。你不见章华台,楚王骄奢淫侈今在何处。关中郿邬生长草莱,燕南易京飞扬尘埃。霸图雄业如今如此,豪华谁能保持终始。人生百年如同一梦,白须如草拔除还生,红颜如花凋落不起。高歌金石之声激扬,陋巷箪瓢何足悲伤。子贡车马相连愧对原宪,景公千驷之乘羞见首阳。楚人莫笑郦生狂放,今日不乐来日短暂,满眼儿孙如我般长成。家中没有苏秦负郭五亩田,幸有君平床头六百钱。有钱应当寻觅陶渊明,有酒应当呼唤老郑虔。你不见建章宫中秋风起,仙人清泪滴落铅水。横汾楼船不再来临,兰秀菊芳委弃蒿里。又不见铜雀台上春风来,穗帐无人常自敞开。对酒当歌难以再得,明月空照黄金酒罍。生前相遇暂且作乐,何不痛饮三百杯。陇山一片孤云飞逝,千秋万岁离去不归。江上一座孤峰显现,朝朝暮暮看不厌倦。孤峰高处自生云气,吐纳氤氲日变千番。磐石千年君莫推辞,长风万里君休羡慕。风散云消又是一时,磐石正固无穷之期,日暮途远君应知晓。大丈夫意气凌驾八荒,出世与鸾凤争相翱翔。誓将承诺报答知己,寸心耿耿明亮如秋霜。一朝风沙昏暗天地起,羽毛憔悴独自摧伤隐藏。我想要西归山路断绝,我想要东渡海波漫长。与你携手上到河梁,侧身四望心中茫茫。愚公精卫不可等待,巨灵夸父今在何处。我且为你手拔昆仑投掷虞渊。你也为我脚踢蓬莱堵塞东海。大鹏想要快意逍遥游,终会遭遇乾坤有变迁。
注释
太阿龙泉:古代名剑,太阿为春秋名剑,龙泉即龙渊剑,唐代避讳改称龙泉。
孟劳吕虔:孟劳为春秋鲁国宝刀名,吕虔为三国魏将,曾以佩刀赠王祥。
鲁连:鲁仲连,战国齐人,曾义不帝秦。
留侯:张良,汉初功臣,封留侯。
司马季主:汉代著名卜者,见于《史记·日者列传》。
盗蹠:柳下跖,传说中的大盗。
狻猊:传说中龙生九子之一,形似狮子,食虎豹。
绛灌:指汉初功臣绛侯周勃和灌婴。
弘汤:指公孙弘和主父偃,均为汉武帝时大臣。
颜驷:汉代郎官,历事三帝未得升迁。
汲黯:汉武帝时直臣,曾遭贬斥。
范蠡:春秋越国大夫,助勾践灭吴。
乐毅:战国燕将,曾率军破齐。
周处:西晋人,年少为害乡里,后改过自新,除三害。
刘安:西汉淮南王,传说炼丹成仙。
箫衍:梁武帝萧衍,晚年崇佛,饿死台城。
鹣鹣:比翼鸟,传说雌雄并翼而飞。
铜鞮宫:春秋晋国宫殿,以奢华著称。
章华台:春秋楚灵王所建高台。
郿邬:董卓在郿县所建坞堡。
易京:公孙瓒在幽州所建城堡。
君平:严君平,汉代蜀地卜者。
郑虔:唐代文人,与杜甫交好。
建章宫:汉代宫殿名。
铜雀台:曹操在邺城所建高台。
赏析
这是一组规模宏大的古体组诗,以“行路难”传统主题抒发了诗人对人生际遇、社会现实的深刻思考。全诗气势磅礴,意象丰富,运用大量历史典故和神话传说,展现了作者深厚的文学功底和广阔的历史视野。诗歌通过宝剑宝刀的意象起兴,引出怀才不遇的悲愤,继而纵论古今,评点历史人物,反思天命人事,最终表达超脱世俗、追求精神自由的人生态度。艺术上融合了浪漫主义的想象与现实主义的批判,语言豪放跌宕,情感真挚强烈,结构大开大合,充分体现了古体诗的自由奔放特点,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和思想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