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二仪积风雨，北楼春尚寒。
支炉常煮药，垂幔怯凭栏。
零落花千片，新生竹数竿。
老夫浑未觉，归梦是愁端。
冥冥经月雨，朋从往来疏。
一榻茶烟润，满楼岚翠虚。
观心无我相，遮眼外家书。
养拙兼移气，萧闲作散樗。
平生不饮酒，欲醉亦无从。
了了窥天意，时时警夕烽。
蛾眉嫌黛浅，鱼目对灯慵。
拟赋从军乐，巴山雾气浓。
蓬累又三载，卜征过五年。
几时颁羽檄，孰为扫腥膻。
金谷犹挥麈，铜山方铸钱。
那堪对落日，桥上听啼鹃。
四十不得志，愁谢似枯兰。
霜雪侵须鬓，尘埃满肺肝。
安能衣楚制，未忍弃儒冠。
叔世轻文德，平生负羽翰。
层阴忽开霁，屋脊见斜阳。
顿有融和意，微闻晻薆香。
群儿争戏水，邻叟急涂墙。
明日东风转，棉衣或可藏。
雨晴云气暖，风过市声喧。
罢讲浑无事，支筇偶涉园。
药苗已堪种，花蕊不胜繁。
佳日难为客，何人共笑言。
衰病成孤抱，淹留怨索居。
交情门掩雀，活计釜生鱼。
世不销兵气，春犹到草庐。
莫讥玄尚白，未许绿侵裾。
入春苦昏垫，北山久未来。
云生新绿树，泉润旧苍苔。
略有歌吟兴，常深郊垒哀。
流移成我老，怀抱岂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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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天地间积聚着风雨，北楼春意尚带寒意。支起药炉常煮汤药，垂下帘幕怯于凭栏。零落的花瓣千片，新生的竹子数竿。老夫浑然未觉春意，归乡之梦成为愁绪开端。 昏暗连绵经月雨水，朋友往来日渐稀疏。一榻茶烟湿润缭绕，满楼山色空灵虚幻。观照内心已无我相，遮眼不看家外书信。养拙兼修移换气质，萧散闲适如无用之木。 平生从不饮酒，想要醉也无从醉起。清清楚楚窥见天意，时时警惕傍晚烽火。蛾眉嫌画眉太浅，鱼目对着灯火慵懒。打算赋写从军之乐，巴山雾气正浓重。 漂泊流离又过三载，卜问征途已逾五年。何时能颁下紧急军令，谁人为我扫清外敌。金谷园中犹在清谈，铜山正在铸造钱币。哪堪面对落日景象，桥上听见杜鹃啼鸣。 四十岁仍不得志，愁苦凋谢如枯兰。霜雪侵袭须发鬓角，尘埃布满肺腑肝肠。怎能穿上楚地隐服，却不忍抛弃儒生冠戴。衰世轻视文德教化，平生辜负文采抱负。 层层阴云忽然放晴，屋脊可见斜阳余晖。顿时感到融和暖意，微微闻到浓郁花香。孩童争相戏水玩耍，邻家老翁急涂墙壁。明日东风转向，棉衣或许可以收藏。 雨后天晴云气温暖，风吹过市井人声喧闹。讲学完毕浑然无事，拄杖偶尔漫步园中。药苗已经可以种植，花蕊繁盛难以胜数。美好时日难为客居，何人与我共笑畅言。 衰病成就孤独怀抱，滞留他乡抱怨独居。交情冷落门可罗雀，生计艰难釜中生鱼。世间兵戈之气未消，春天依然来到草庐。莫要讥笑玄学尚白，不许绿色侵染衣襟。 入春苦于困顿迷茫，北山已久未去造访。云气生发新绿树木，泉水滋润旧日青苔。略有些许吟咏兴致，常深怀郊野战垒哀愁。流离迁徙使我衰老，胸中怀抱岂能舒展。

赏析

这组诗作于光绪九年（1883年）春日，展现了陈三立闲居时的复杂心境。诗人以细腻的笔触描绘春日景象，却处处渗透着家国忧思和个人感慨。艺术上采用白描手法，语言简练而意境深远，通过'支炉煮药'、'垂幔凭栏'等日常细节，刻画出一个忧国忧民而又困顿潦倒的文人形象。诗中'夕烽'、'羽檄'、'腥膻'等意象暗喻时局动荡，'金谷挥麈'、'铜山铸钱'则批判了社会的奢靡之风。整体风格沉郁顿挫，既有杜甫的沉郁顿挫，又带王孟诗派的清新自然，体现了晚清士人在时代变革中的复杂心态。

注释

癸未：指光绪九年（1883年）。
二仪：指天地。
支炉：支起药炉。
垂幔：垂下帘幕。
冥冥：昏暗的样子。
岚翠：山间雾气与青翠山色。
无我相：佛教术语，指无我之相。
散樗：无用之木，喻无用之人。
夕烽：傍晚的烽火，指战事。
羽檄：插有羽毛的紧急军事文书。
腥膻：指外敌入侵。
金谷：指石崇的金谷园，喻奢华生活。
挥麈：晋人清谈时挥动麈尾。
铜山铸钱：汉文帝赐邓通铜山铸钱，喻富豪。
楚制：楚地服饰，指隐士服装。
儒冠：书生戴的帽子，指文人身份。
叔世：衰乱的时代。
羽翰：羽毛，指文采或抱负。
晻薆：香气浓郁。
支筇：拄着竹杖。
昏垫：迷惘沉溺，指困于雨水。
郊垒：城郊的堡垒，指战事。

背景

此诗作于光绪九年（1883年）春日，时陈三立三十一岁，尚未中进士，闲居在家。这一时期清朝内忧外患，西方列强不断侵扰，国内矛盾日益尖锐。陈三立作为传统士人，深感时局艰难，个人抱负难以施展，诗中反映了晚清知识分子在时代变革中的苦闷与彷徨。陈三立后来成为'同光体'诗派代表人物，这组诗已显现其诗风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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