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滑稽老子王湘绮，左右逢原两圣童。
并世李模工丑诋，较量腹笥究谁雄？开府东南意未伸，一时公望集宗臣。
终钦体用为名论，不信南皮是罪人。
螺江太傅帝王师，日暮途遥至足悲。
今日东风仍作恶，尘封箧衍落花诗。
龙阳二易比郊祁，中实纵横思更奇。
老去闲情浑未忏，自甘束缚化为丝。
众人待我逃何疚，晚托黄冠见本心。
诗似牧之工侧艳，谁窥鬓发雪霜侵？老作崇陵种树臣，戊申题句泪纵横。
绝伦髯也心难朽，知己周先比赵生。
维新百日说康梁，主辱栖栖走四方。
陈迹焦岩如隔世，忠文私谥亦堂堂。
所忧直纳无穷世，敢死翻馀自在眠。
不解茂先渠自聩，散原诗法本游天。
经术何曾谢本师，陶庐一老最堪思。
度辽皂帽原甘隐，凄绝遗山著史时。
远宦终辜国士恩，记揩老泪惜临分。
娇儿恰得袁公额，遗稿他年付外孙。
世儿枉识旁行字，翻赖严林译宝书。
六谒孝陵希顾绛，曲肩龋齿莫讥渠。
子西笔不述三苏，元献慵酬六一书。
乡里平生要私淑，延翁䃣叟异时趋。
手持帝子望门投，负气矜才老未休。
三十不官期晚遇，死轻牗下恋他州。
白发江湖兴不殊，阉然媚世语宁诬。
平生师友都轻负，不负萧家颖士奴。
早从言社结诗盟，老去能轻世上名。
过眼何曾迷五色，东沤取士得桐城。
流芳万口箧中词，比兴阳湖一脉遗。
正始雅音成绝响，复堂终不愧宗师。
王筠风韵如袁粲，杨恽文章匹马迁。
我比瑞安黄学士，百无一似岂能传。
裸裎我侧焉能浼，想见坐看云起时。
瓠落幸逃砧几厄，西风撼叶作秋悲。
直声不惮犯龙鳞，庚子词成鬓已新。
竞说四声依片玉，谁知绣梓是功臣。
海南豪士邱仓海，淮左佳人周彦升。
台鲜沦亡诗卷在，谁从微渐叹坚冰。
闲坊夜夜倒春缸，晚翠才人气未降。
三十倘酬公辅望，异才奇祸总无双。
郁陶天地色悲凉，度陇高吟气益苍。
解道群羊去如水，不教敕勒擅穷荒。
雅词略近汪容甫，博学差同顾涧蘋。
月旦过庭天下喻，北王南李两文人。
瘿庵狂者蛰庵狷，二妙才华冠粤东。
墓碣明心吴祭酒，刀绳祈死蒋山佣。
俞黄孙戴各堂堂，朴学天教百越昌。
海内耆儒凋落尽，抠衣恨未拜馀杭。
七言绝句 中原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叙事 古迹 同光体 咏史怀古 咏物 悲壮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沉郁 隐士

译文

滑稽幽默的王湘绮老人，左右逢源教导两位神童。同时代的李模善于诋毁，比较学问底蕴究竟谁更强？张之洞在东南任职壮志未酬，一时公卿期望都集于这位重臣。最终钦佩他'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著名理论，不相信南皮先生是罪人。螺江太傅作为帝王之师，晚年路途遥远极其可悲。今日东风仍然作恶，尘封箱匣中的落花诗稿。龙阳易氏兄弟好比宋代的郊祁兄弟，易顺鼎的纵横才思更加奇特。年老后闲情尚未忏悔，甘心自我束缚化作春蚕。众人对待我逃亡有何愧疚，晚年托身道士装束显现本心。诗风类似杜牧擅长侧艳之词，谁人看见鬓发已如雪霜侵袭？年老成为崇陵守墓之臣，戊申年题诗时老泪纵横。绝世美髯公心志难灭，知己周先可比赵生。维新百日谈论康梁，君主受辱奔波四方。焦岩陈迹如同隔世，忠文私谥也显堂堂。所忧虑直接面对无穷世事，敢于死亡反而余下自在安眠。不理解张华为何自己耳聋，散原诗法本来游于天际。经学何曾愧对老师，陶庐老人最值得思念。度辽戴皂帽甘心归隐，凄绝如同元遗山著史之时。远宦终究辜负国士恩情，记得擦拭老泪珍惜临别时分。娇儿恰好得到袁公额头，遗稿他年托付给外孙。世人枉自认识外文文字，反而依赖严复林纾翻译宝书。六次拜谒孝陵希冀顾炎武，曲肩龋齿不要讥笑他。子西笔墨不记述三苏，元献慵懒酬和六一居士。乡里平生要私淑学习，延翁䃣叟不同时俗趋向。手持帝子望门投止，负气矜才到老未休。三十不官期望晚年得遇，死轻于牖下却留恋他州。白发江湖兴致不减，阉然媚世的话语岂是诬蔑。平生师友都轻易辜负，唯独不负萧家颖士奴仆。早年从言社结下诗盟，老去能够轻视世上虚名。过眼何曾迷于五色，东沤取士得到桐城真传。流芳万口箧中词语，比兴继承阳湖一脉遗风。正始雅音成为绝响，复堂终究不愧为宗师。王筠风韵如同袁粲，杨恽文章可比马迁。我比瑞安黄学士，百无一似岂能传世。裸裎在我身旁怎能玷污，想见坐看云起之时。瓠落幸免于砧板之厄，西风撼动树叶作秋悲。正直声音不惧触犯龙鳞，庚子年词成时鬓发已新。竞相说四声依照片玉词，谁知刻印出版是功臣。海南豪士丘仓海，淮左佳人周彦升。台湾鲜卑沦亡诗卷犹在，谁从细微迹象感叹坚冰。闲坊夜夜倾倒春缸饮酒，晚翠才人气概未降。三十岁倘若实现公辅期望，异才奇祸总是无双。郁陶天地颜色悲凉，度陇高吟气势更加苍茫。懂得群羊去如流水，不让敕勒歌独擅穷荒。雅词略近汪容甫，博学稍同顾涧蘋。月旦评过于庭天下知晓，北王南李两位文人。瘿庵狂放蛰庵狷介，二妙才华冠绝粤东。墓碣表明心迹的吴祭酒，刀绳求死的蒋山佣。俞黄孙戴各位堂堂大家，朴学天使百越昌盛。海内耆儒凋落殆尽，提衣恨未拜见馀杭先生。

赏析

《光宣杂咏》是陈三立晚年创作的组诗，以二十八首七绝的形式对光宣年间（光绪、宣统）的文化名人进行评咏。诗歌展现了陈三立作为同光体诗派领袖的深厚学养和独特诗风。全诗用典精当，对仗工整，既有历史厚重感，又充满个人情感。诗人通过点评王闿运、张之洞、康有为、梁启超等数十位近代名人，不仅记录了晚清至民初的文化生态，更寄托了自己对时代变迁的深刻思考。诗中'老作崇陵种树臣'、'戊申题句泪纵横'等句，深切表达了诗人作为前清遗老的故国之思；'所忧直纳无穷世，敢死翻馀自在眠'则展现了其面对时代巨变的复杂心境。艺术上，诗歌融典故于自然，化议论为意象，体现了同光体'生涩奥衍'的诗风特点。

注释

王湘绮：王闿运，字壬秋，号湘绮，近代著名学者。
两圣童：指王闿运的两个得意门生。
南皮：张之洞，直隶南皮人，清末重臣。
螺江太傅：陈宝琛，号螺江，溥仪老师。
龙阳二易：易顺鼎、易顺豫兄弟，湖南龙阳人。
牧之：杜牧字牧之，唐代诗人。
崇陵：光绪帝陵墓。
康梁：康有为、梁启超，维新派领袖。
散原：陈三立自号散原。
遗山：元好问，号遗山，金代文学家。
严林：严复、林纾，近代翻译家。
顾绛：顾炎武，明清之际思想家。
三苏：苏洵、苏轼、苏辙父子。
元献：晏殊，谥元献，北宋词人。
六一：欧阳修，号六一居士。
黄冠：道士装束，指隐居。
桐城：桐城派，清代散文流派。
阳湖：阳湖派，清代文学流派。
复堂：谭献，号复堂，近代词学家。
片玉：周邦彦词集《片玉词》。
邱仓海：丘逢甲，号仓海，台湾抗日领袖。
周彦升：周家禄，字彦升，近代文人。
晚翠：林旭，号晚翠，戊戌六君子之一。
敕勒：北朝民歌《敕勒歌》。
汪容甫：汪中，字容甫，清代学者。
顾涧蘋：顾广圻，号涧蘋，清代校勘学家。
瘿庵：罗惇曧，号瘿庵，近代诗人。
蛰庵：曾习经，号蛰庵，近代诗人。
吴祭酒：吴伟业，明末清初诗人。
蒋山佣：顾炎武别号。
俞黄孙戴：俞樾、黄以周、孙诒让、戴望，清代学者。
馀杭：章太炎，浙江余杭人。

背景

《光宣杂咏》创作于1930年代，时陈三立已年逾七旬，隐居北平。这一时期，诗人回顾光宣以来中国社会的巨大变迁，特别是文化界的沧桑变化，有感而作此组诗。光宣时期是清朝最后两个年号，也是中国传统社会向近代转型的关键时期。陈三立作为亲历者，与诗中咏及的多数人物都有交往或渊源。这些诗歌既是对往事故人的追忆，也是对那个时代的文化总结。组诗反映了在西方文化冲击下，传统士大夫的文化坚守与调适，具有重要的文学史和思想史价值。
诗词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