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心旷朗，齐物游逍遥。丱角识忧患，始知生最劳。苦吟日不休，穷源溯诗骚。有时案兵略，拔剑雄儿曹。弱冠拜史阁，左马相游遨。亦复志王伯，河汾心所高。迩来百念灰，蹋壁支寂寥。如龙抱珠瞑，百怪藏秋毫。昨梦骑鲸仙，邀我驱云涛。我生命不犹，薄植等蓬蒿。不到圣处立，思与群魔鏖。鸷鸟缺大翮，喑马难长号。百家各有用，岂谓儒独尊。黄老尚柔退，为古英雄人。孔老不异宗，学易探天根。孙吴篡易秘，立术较不纯。至竟古干将，杀人为人珍。非攻而善守，墨翟尤魁伦。翟也道不传，般尔海外行。至今疆埸上，金火两不情。万魂一惨怛，上苍亦久闻。大乱大才出，相需会有因。五行各代谢，一尅复一生。终当肃雷电，长啸开蒙屯。拗堂涓滴水，龙象十万头。虚空走野马，视之行星球。明月将死时，火云磅礴流。海王一昼夜，人间百六秋。种姓溯黄炎，远祖祧猕猴。岂知洪水代，更作蛙黾游。盘古典亚当，本是兄弟俦。万岁一离居，相见操戈矛。已矣复何言，痛饮消我愁。海阔天辽辽，欧亚文明交。花叶相当对，雅颂笙管调。昨者成吉斯，首赴拿翁招。今兹华盛顿，前来访帝尧。我疑哥伦布，前身骞与超。梭柏逢孔孟，班荆相谐嘲。卢梭毒世人，不崇黄馀姚。峨峨伊符塔，祥云捧高标。喤喤自由钟，沧溟震寒涛。风日太平洋，欧亚文明交。我执惜不化，魔难生群妖。微妙而圆通，斯人其寂寥。
译文
年少时心境开阔明朗，信奉庄子齐物论逍遥游。童年开始认识忧患，才知道人生最为辛劳。终日苦吟诗作不停，追溯诗歌源头到诗经楚辞。有时研读兵书战略，拔剑而起在同伴中称雄。二十岁进入史馆修史，与左丘明司马迁神交遨游。也有志于王道霸业，向往河汾讲学培养人才的高远理想。近来各种念头都已灰冷，面壁独坐支撑寂寞时光。如同神龙抱珠瞑目，各种奇思妙想隐藏在细微之处。昨夜梦见骑鲸仙人，邀请我驱驾云涛遨游。我生命际遇不如人意，才学浅薄如同蓬蒿。未能达到圣贤境界，只想与群魔激烈搏斗。如同猛禽缺少巨大翅膀，哑马难以发出长声嘶鸣。
百家学说各有其用，怎能说儒家独尊？黄老学说崇尚柔退，却是古代英雄的处世之道。孔子老子本非同宗，都通过学习易经探究天道根本。孙武吴起篡改易经奥秘，建立的学说比较不纯。终究像古代干将宝剑，因能杀人而被人珍视。主张非攻而善于防守，墨子尤其是杰出人物。墨子的道统未能传承，能工巧匠流向海外。至今在战场上，金属与火器都无情面。万千魂魄一同悲伤，上天也早已听闻。大乱世出大人才，相互需要自有原因。五行相生相克轮流代谢，一物克一物又一物生一物。终将迎来肃清的雷电，长啸一声开辟蒙昧困境。
厅堂里一滴滴漏水，却能汇聚成十万龙象之力。虚空之中野马奔驰，看去如同行星运转。明月即将消逝之时，火云磅礴流动。海神的一昼夜，相当于人间一百六十年。人种溯源到黄帝炎帝，远祖可追溯至猕猴。哪知道洪水时代，人类还像蛙类般游弋。盘古时代和亚当，本是兄弟同侪。万年分离之后，相见却兵戈相向。算了还有什么可说，只有痛饮消解我的愁绪。
海洋辽阔天空茫茫，欧洲亚洲文明交融。如同花叶相配相当，雅乐颂歌与笙管协调。昨日成吉思汗，首先应拿破仑之邀。今日华盛顿，前来拜访帝尧。我猜想哥伦布，前世是张骞与班超。梭伦柏拉图遇见孔子孟子，辅草而坐相互谈笑谐谑。卢梭毒害世人，不尊崇黄宗羲的思想。巍峨的埃菲尔铁塔，祥云簇拥高高耸立。嘹亮的自由钟声，在沧海中震荡寒涛。风和日丽的太平洋上，欧亚文明相互交融。我固执己见不知变通，魔难由此产生群妖。精微奥妙而圆融通达，这样的人真是稀少寂寞。
注释
齐物：庄子哲学思想，主张万物平等。
丱角：古代儿童发式，指童年时期。
左马：指左丘明和司马迁，两位史学家。
河汾：指隋代王通在河汾讲学，培养人才。
干将：古代名剑，泛指利器。
墨翟：墨子，主张兼爱非攻。
般尔：公输般和尔朱荣，指能工巧匠。
拿翁：拿破仑的简称。
骞与超：张骞和班超，汉代西域探险家。
黄馀姚：指黄宗羲，浙江馀姚人。
伊符塔：埃菲尔铁塔的音译。
赏析
这组诗体现了黄遵宪作为晚清启蒙思想家的深刻思考。全诗以自传式开篇，通过个人成长经历展现思想演变过程，从少年逍遥到认识忧患，从苦读诗书到研究兵略，最终在史学和哲学中寻找答案。诗歌运用大量中外历史典故和哲学概念，展现作者融汇中西的学识视野。艺术上采用古体诗形式，气势磅礴，想象奇崛，语言雄浑有力。中间两首尤其体现作者对百家学说的辩证认识和对文明冲突的深刻思考，末首更以宏大视角展望东西文明交融，体现了晚清知识分子在中西文化碰撞中的复杂心态和前瞻性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