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冠弄柔翰，卓荦观群书。著论准过秦，作赋拟子虚。边城苦鸣镝，羽檄飞京都。虽非甲胄士，畴昔览穰苴。长啸激清风，志若无东吴。铅刀贵一割，梦想骋良图。左眄澄江湘，右盻定羌胡。功成不受爵，长揖归田庐。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沈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吾希段干木，偃息藩魏君。吾慕鲁仲连，谈笑却秦军。当世贵不羁，遭难能解纷。功成耻受赏，高节卓不群。临组不肯绁，对圭宁肯分。连玺曜前庭，比之犹浮云。济济京城内，赫赫王侯居。冠盖荫四术，朱轮竟长衢。朝集金张馆，暮宿许史庐。南邻击钟磬，北里吹笙竽。寂寂杨子宅，门无卿相舆。寥寥空宇中，所讲在玄虚。言论准宣尼，辞赋拟相如。悠悠百世后，英名擅八区。皓天舒白日，灵景耀神州。列宅紫宫里，飞宇若云浮。峨峨高门内，蔼蔼皆王侯。自非攀龙客，何为欻来游。被褐出阊阖，高步追许由。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荆轲饮燕市，酒酣气益震。哀歌和渐离，谓若傍无人。虽无壮士节，与世亦殊伦。高眄邈四海，豪右何足陈。贵者虽自贵，视之若埃尘。贱者虽自贱，重之若千钧。主父宦不达，骨肉还相薄。买臣困樵采，伉俪不安宅。陈平无产业，归来翳负郭。长卿还成都，壁立何寥廓。四贤岂不伟，遗烈光篇籍。当其未遇时，忧在填沟壑。英雄有迍邅，由来自古昔。何世无奇才，遗之在草泽。习习笼中鸟，举翮触四隅。落落穷巷士，抱影守空庐。出门无通路，枳棘塞中涂。计策弃不收，块若枯池鱼。外望无寸禄，内顾无斗储。亲戚还相蔑，朋友日夜疏。苏秦北游说，李斯西上书。俯仰生荣华，咄嗟复凋枯。饮河期满腹，贵足不愿馀。巢林栖一枝，可为达士模。
译文
二十岁时便舞文弄墨，博览群书才华超群。著论以《过秦论》为准则，作赋仿效《子虚赋》。边城战事紧急，告急文书飞传京城。虽非披甲战士，往日也曾研读兵书。长啸激起清风，志气豪迈不把东吴放在眼里。铅刀虽钝仍望一割，梦想施展抱负实现宏图。左顾平定江湘，右盼安定羌胡。功成不受爵禄，长揖辞官归隐田园。
茂盛的涧底松，零落的山上苗。用那寸许的茎干，遮蔽这百尺枝条。世家子弟占据高位，英才俊杰沉沦下僚。地势高低使然，由来并非一朝一夕。金张凭借祖业，七代官居高位。冯公难道不伟岸？白发苍苍不得重用。
我仰慕段干木，安居却能保卫魏君。我钦慕鲁仲连，谈笑间退却秦军。当世看重不受羁绊，遇难能够排解纠纷。功成羞于受赏，高风亮节卓越超群。面对官印不肯系带，面对圭玉岂愿分享。连串官印闪耀庭前，视之犹如浮云。
繁华的京城内，显赫的王侯宅第。冠盖遮蔽四通道路，朱轮华车塞满长街。早晨聚集金张馆舍，夜晚宿于许史庐宅。南邻击钟敲磬，北里吹笙奏竽。寂寥的扬子宅院，门前无卿相车驾。空荡屋宇之中，所谈论的是玄虚之理。言论以孔子为准则，辞赋仿效司马相如。悠悠百世之后，英名传遍八方。
明亮的天空舒展白日，灵光普照神州大地。排列宅第在紫宫，飞檐如云浮动。巍峨高门之内，济济皆是王侯。本非攀龙附凤之人，为何忽然来此遨游？披着粗布衣走出宫门，高步追随隐士许由。在千仞高冈抖衣，在万里长流洗足。
荆轲饮于燕市，酒酣气概更加豪迈。悲歌应和渐离，仿佛旁若无人。虽无壮士节操，却也与众不同。高视藐视四海，豪门权贵何足称道。贵者虽然自贵，我看之如尘埃。贱者虽然自贱，我重之如千钧。
主父偃仕途不通达，骨肉至亲也相轻视。朱买臣困于砍柴，夫妻不能安居。陈平没有产业，归来倚靠城墙居住。司马相如返回成都，家徒四壁何等寂寥。四位贤人难道不伟大？功业光辉载入史册。当他们未遇之时，忧愁填于沟壑。英雄多有困顿，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哪个时代没有奇才？被遗弃在草野之中。
习习笼中之鸟，振翅触及四角。落拓穷巷寒士，独守空屋形影相吊。出门没有通路，荆棘塞满中途。计策不被采纳，孤独如干涸池鱼。外望没有微薄俸禄，内顾没有斗粮储存。亲戚尚且轻视，朋友日渐疏远。苏秦北游说秦王，李斯西上书谏言。转眼间获得荣华，瞬息间又复凋零。饮水只求满腹，贵在知足不愿多余。巢林只栖一枝，可作达士楷模。
注释
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年。
柔翰：毛笔，指文笔。
卓荦：卓越超群。
过秦：贾谊《过秦论》。
子虚：司马相如《子虚赋》。
鸣镝：响箭，指战事。
穰苴：司马穰苴，春秋时军事家，著有《司马法》。
铅刀一割：用钝刀割物，比喻才力微薄但愿尽力。
世胄：世家子弟。
金张：金日磾和张安世，汉代权贵。
七叶：七代。
冯公：冯唐，汉代贤才但年老未得重用。
段干木：战国时魏国隐士，曾退秦兵。
鲁仲连：战国时齐国人，曾说服赵魏不尊秦为帝。
组：绶带，指官印。
圭：玉器，指封赏。
杨子：杨雄，汉代文学家。
宣尼：孔子。
阊阖：天门，指宫门。
许由：尧时隐士。
主父：主父偃，汉代人，早年困顿。
买臣：朱买臣，汉代人，曾砍柴为生。
陈平：汉代开国功臣，早年贫困。
长卿：司马相如，字长卿。
迍邅：处境困难。
枳棘：多刺的树，比喻仕途艰难。
赏析
左思《咏史八首》是魏晋咏史诗的巅峰之作，开创了借咏史以抒怀的新范式。组诗以深厚的史学修养为基础，通过咏叹历史人物遭遇，深刻揭露了门阀制度的不公，抒发了寒门士子的不平之鸣。艺术上融议论、抒情、描写于一炉，语言质朴刚健，气势雄浑豪迈，形成了独特的“左思风力”。诗中多用对比手法，如“郁郁涧底松”与“离离山上苗”的意象对比，生动揭示了“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的社会现实。作者借古讽今，表达了对现实政治的不满和功成身退的理想，展现了魏晋士人特有的清醒与超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