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往昔读古史，吾爱神农氏。
教民务稼穑，文明自兹始。
又复教医术，百姓无夭死。
舍身尝百药，辛苦非徒尔。
今朝嚼人参，晚或吞附子。
巴豆与甘草，有时一齐饵。
非有水晶腹，内景何由视。
头顶似山峰，得无毒气聚。
野人多风趣，拟议得神理。
可笑唯仓圣，四眼非佳谥。
往昔读《家训》，吾爱颜黄门。
生丁六朝末，身世值乱棼。
试读观我生，呜咽声暗吞。
归心向三宝，此意自可原。
遗书二十篇，斐娓见情文。
谈艺有新意，论学尊旧闻。
明达通情理，末世尤足尊。
垂老写家教，辛苦念子孙。
岂知悯楚辈，巢覆卵不存。
生入舂捣寨，何处与招魂。
往昔读唐诗，吾爱李青莲。
渊明昔有愿，唯酒与长年。
李生饮中豪，斗酒诗百篇。
醉来仰天笑，飘渺思游仙。
若问所喜爱，乃复在人间。
人女伊可怀，曼妙比诸天。
惟兹易朽质，柔美更可怜。
双足如霜白，长惹梦魂牵。
人情好好色，幸喜近自然。
奈何杨廉夫，鞋杯古今传。
往昔在集部，吾爱邵尧夫。
宋朝重道学，举世鲜真儒。
重法偏苛酷，援释近虚无。
曾读濂溪集，不能解通书。
晦庵诃黎涡，出语如隶胥。
邵子独击壤，有意似康衢。
渊明擅说理，泰山不可逾。
披襟说闲话，庶几寒山徒。
闲居安乐窝，乃弄河洛图。
后世赛康节，揭帜走江湖。
往昔在越中，吾爱河与桥。
城中多水路，河小劣容舠。
曲折行屋后，舍橹但用篙。
夏日河水干，两岸丈许高。
洞桥如虹亘，石梁横空蹻。
亦常有过楼，步屧声非遥。
行行二三里，桥影相错交。
既出水城门，风景变一朝。
河港俄空阔，野坂风萧萧。
试立船头望，炉峰干云霄。
往昔买玩具，吾爱填填鼓。
亦有纸叫鸡，名曰吹嘟嘟。
架上何累累，泥人与泥虎。
光头端然坐，哈喇挺大肚。
高髻著长帔，云是堕民妇。
火漆摸虾翁，攘臂据竹篰。
水牛红金鱼，果品以十数。
更有木盘碗，家用诸器具。
唯独花鸭子，小儿非所许。
恶画复易损，只供掷骰赌。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叙事 古迹 含蓄 咏史怀古 咏物 抒情 文人 村庄 江南 淡雅 隐士

译文

往昔阅读古代历史，我敬爱神农氏。他教导百姓从事农耕，文明从此开始。又传授医药知识，使百姓免于夭折。舍身尝试百草，辛苦并非徒劳。早晨咀嚼人参，晚上可能吞服附子。巴豆与甘草，有时一同服用。若非有水晶般的肚子，内在景象如何能看见。头顶像山峰般隆起，莫非是毒气聚集所致。民间人士多有风趣，推测议论颇得神理。可笑的只有仓颉，四只眼睛并非美称。 往昔阅读《颜氏家训》，我敬爱颜之推。生于六朝末期，身世正值乱世。试读《观我生赋》，呜咽声暗自吞咽。归心向佛门三宝，这番心意自可理解。留下二十篇文章，文采斐然情真意切。谈论艺术有新意，论述学问尊重传统。明达事理通晓人情，在末世尤其值得尊敬。垂老之年撰写家训，辛苦惦念子孙后代。岂知像悯楚这样的人，巢穴倾覆卵蛋不存。活着进入舂捣寨，何处为他招魂。 往昔阅读唐诗，我敬爱李白。陶渊明曾有愿望，只要酒与长寿。李白是饮酒豪士，斗酒诗百篇。醉来仰天大笑，飘渺思绪游仙。若问他的喜好，却又在人间。人间女子可怀念，曼妙堪比天仙。只是这易朽体质，柔美更惹人怜。双足如霜雪洁白，长久牵动梦魂。人情喜好美色，幸好接近自然。无奈杨维桢，鞋杯饮酒古今流传。 往昔在集部之中，我敬爱邵雍。宋朝重视道学，但举世少有真儒。重视法度偏于苛酷，援引佛学近于虚无。曾读周敦颐文集，不能理解《通书》。朱熹呵斥黎涡，出语如同衙役。唯独邵雍作《击壤集》，有意如同康衢民谣。陶渊明擅长说理，如泰山不可逾越。敞开衣襟说闲话，几乎如同寒山之徒。闲居安乐窝中，却玩弄河洛图谶。后世冒充邵康节，揭竿走江湖。 往昔在绍兴故乡，我喜爱河流与桥梁。城中多水路，河道狭窄仅容小船。曲折行进屋后，舍弃橹只用竹篙。夏日河水干涸，两岸高达丈许。拱桥如彩虹横贯，石梁凌空高架。也常有临水阁楼，木屐声清晰可闻。行走二三里路，桥影交错相连。出了水城门后，风景顿时一变。河港忽然开阔，野外山坡风声萧萧。试立船头眺望，香炉峰直插云霄。 往昔购买玩具，我喜爱拨浪鼓。也有纸制鸣叫鸡，名叫吹嘟嘟。架上琳琅满目，泥人与泥老虎。光头端庄稳坐，哈喇挺着大肚子。高髻穿着长披肩，据说是堕民妇女。火漆涂饰摸虾翁，捋起袖子靠着竹篓。水牛红金鱼，果品数十种。更有木制盘碗，家用各种器具。唯独彩绘鸭子，不适合给小孩。画工拙劣又易损坏，只供掷骰赌博用。

赏析

这组诗体现了周作人深厚的古典文化修养和独特的审美情趣。全诗六首，每首以"往昔"起兴，分别咏叹神农氏、颜之推、李白、邵雍等历史人物，以及故乡风物和童年玩具，展现了中国传统文化多个侧面。 艺术特色上：1）语言平实自然，既有文言韵味又融入白话流畅，形成独特的"知堂体"风格；2）用典精当，对历史人物的评价既尊重传统又有个性见解；3）情感真挚，对故乡和童年的回忆充满温情与幽默；4）结构严谨，六首诗既独立成篇又相互呼应，共同构成文化记忆的完整画卷。 诗歌在平淡叙述中蕴含深刻的文化思考，体现了作者对传统文化既眷恋又批判的复杂态度，展现了现代知识分子对传统的理性审视与情感依恋。

注释

神农氏：传说中的农业和医药发明者，三皇之一。
稼穑：种植和收割，泛指农业劳动。
夭死：未成年而死亡。
附子：中药名，有毒性，需炮制后使用。
巴豆：泻药，有毒性。
水晶腹：传说神农氏有透明肚子，能看见药物在体内的反应。
颜黄门：颜之推，北齐文学家，著有《颜氏家训》。
六朝：指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个建都南京的朝代。
三宝：佛教称佛、法、僧为三宝。
李青莲：李白，号青莲居士。
杨廉夫：杨维桢，元代文学家，有鞋杯饮酒的典故。
邵尧夫：邵雍，北宋理学家，号尧夫。
击壤：邵雍著有《击壤集》。
河洛图：河图洛书，古代神秘图案。
舠：小船。
步屧：木屐脚步声。
炉峰：绍兴香炉峰。
填填鼓：拨浪鼓。
堕民：绍兴一带的贱民阶层。
竹篰：竹制捕虾器具。

背景

这组诗创作于20世纪40年代，是周作人"往昔"系列诗歌的续作。当时周作人闲居北京，潜心研究中国传统文化和民俗学。作为新文化运动的参与者，周作人后期更加注重对传统文化价值的重新发现与评价。 诗中涉及的历史人物和风物描写，反映了作者广博的阅读经历和深厚的人文素养。对绍兴故乡的描写源自作者童年记忆，对玩具的细致刻画体现了周作人对民俗文化的长期关注。整组诗可以看作是周作人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一次系统性诗意回顾，展现了他作为现代学者对传统既批判又眷恋的复杂文化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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