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来亦自豪，肯将身世付牢骚。天开甲第登春榜，星应郎官列户曹。湖海浪游浑梦觉，河山草创也心劳。但馀少小思亲泪，老大犹悲屺岵高。神驹千里浪邀名，八岁能文十岁成。未免轻狂高自负，不甘贫贱乐无生。香分桃李留蹊径，梦绕芙蓉艳锦城。回首龙潭栖息处，夜来风雨剑孤鸣。齐鲁风行石室开，西京文物重高材。追随白虎听经去，潦倒黄金卖赋来。百中争能无我敌，一鞭先著为人媒。梁园旧事何堪问，朋辈凋零最可哀。霓裳咏罢彩云间，太息星轺渡马关。诸将于思走辽沈，遗民吞泪送台湾。羁游吴下春申浦，哀感江南庾子山。多少艰难家国恨，壮怀抑塞不知还。即将孤愤托红妆，岂谓司勋竟是狂。路入湖心牵菡萏，天低汉口簇艅艎。飘摇尺五城南杜，窈窕无双江夏黄。记得题桥还抱柱，白头今喜两苍苍。宴启樱桃出禁阑，签分少府隶农官。在廷不惯工趋奉，入署无聊问暖寒。车马年年霜似剑，笙歌夜夜月如丸。时从海上觇云气，知有潜龙正郁蟠。亡胡霸楚战云酣，国事如棋藉手谈。一统天开周告朔，六朝地险晋都南。龙兴草莽民为主，马逐桃花女胜男。礼乐不分新旧异，衣冠还自古今参。冢中枯骨当涂日，井底蛙鸣白帝秋。博浪一椎惊大索，浔阳三径乞归休。人情到处交馀耳，党祸无端怨李牛。宦冷言轻嗟莫补，兵骄匪悍不胜愁。茫茫宇宙一柴扉，水绕桥西碧四围。伏骥犹看芳草去，栖鸦不定故林飞。临邛酒美双眉黛，背郭堂成两布衣。世乱何嫌居近市，郊原有虎噬人肥。似夷似惠似潜夫，不富不贫不腐儒。径醉二参交履舄，狂呼百万掷樗蒲。诗宗正轨唐音有，琴谱中声蜀派无。意造我书兼众体，古文籀篆隶分俱。京兆名家通德门，立三不朽世承恩。零丁孤苦难忘祖，五十九年初抱孙。教子休随新学易，持身赖有古风存。倘留百岁双亲在，定抚莱衣笑老豚。白发蹉跎六十翁，涓埃无以答苍穹。纵然垂老胸中壮，每到奇穷意外通。花好月圆生受福，家寒地僻许称雄。泥天骄爱成痴我，万一衰颜偶转童。
译文
六十年来也颇感自豪，从不将身世寄托于牢骚。科举高中登春榜，如星宿应验般任职户曹。湖海漫游恍如梦境，山河初创也费尽心血。只余年少时思亲泪水，年老仍悲父母已逝。
如神驹千里追逐声名，八岁能文十岁成名。难免轻狂自负，不甘贫贱乐道无为。如桃李芬芳留芳径，魂牵芙蓉艳丽的成都。回首龙潭旧居处，夜来风雨中宝剑孤鸣。
齐鲁学风盛行石室开启，长安文物重视高才。追随名师听经求学，落魄时卖文为生。百发百中无人能敌，一马当先为人引荐。梁园旧事不堪回首，朋友零落最令人哀伤。
吟咏霓裳羽衣曲后，叹息使臣渡过马关。将领们败走东北，百姓含泪送别台湾。羁旅吴地黄浦江畔，哀伤如庾信在江南。多少家国恨事，壮志难伸不知归途。
将孤愤寄托于红颜，谁知竟被认作狂放。漫步湖心赏荷花，汉口天际船只云集。如杜甫漂泊城南，似黄氏女窈窕无双。记得当年题桥誓志，白头庆幸双双健在。
樱桃宴走出宫门，分配官职管理农事。在朝不惯阿谀奉承，在衙无聊问候寒暖。车马年年霜寒如剑，笙歌夜夜月圆如丸。时常观察海上云气，知有潜龙正在郁结。
亡胡霸楚战云密布，国事如棋靠博弈。天下一统如周朝颁历，六朝据险如晋都建康。龙起草莽民为主宰，马逐桃花女胜男儿。礼乐不分新旧，衣冠兼容古今。
冢中枯骨称霸时，井底之蛙喧嚷秋。博浪沙一击惊动大搜捕，浔阳三径乞求归隐。人情世故结交广泛，党争无端怨李牛。官冷言轻叹难补救，兵骄匪悍愁不胜愁。
茫茫宇宙如一柴门，水绕桥西碧绿四围。老马仍看芳草去，归鸦不定旧林飞。临邛美酒双眉黛，郊外筑屋两布衣。世乱何嫌居近市，郊原有虎噬人肥。
似伯夷似柳下惠似隐士，不富不贫不迂腐。醉后脱鞋欢饮，狂呼百万赌注。诗尊正轨有唐音，琴谱中声缺蜀派。自创书法兼众体，古文籀篆隶书俱全。
京兆名门德行之家，立三不朽世代承恩。孤苦零丁难忘祖先，五十九年初得孙儿。教子不随新学易变，持身依靠古风存留。倘若双亲百岁在世，定穿彩衣笑老儿。
白发蹉跎六十老翁，微功未报苍天。纵然年老胸中豪壮，每到绝处意外通达。花好月圆享受清福，家寒地僻堪称号雄。溺爱成痴我，万一衰颜偶尔返童。
注释
屺岵：出自《诗经·魏风·陟岵》，代指父母。屺指无草木的山，岵指有草木的山。
星轺：古代称帝王使者为星使，乘轺车，故称星轺。
马关：指1895年《马关条约》签订地日本马关。
春申浦：即黄浦江，相传为春申君开凿，故称。
庾子山：即南北朝文学家庾信，此处作者自比。
司勋：指杜牧，曾任司勋员外郎，以风流著称。
艅艎：古代一种大船。
梁园：汉代梁孝王所建园林，为文人雅集之地。
博浪一椎：指张良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之事。
樗蒲：古代一种赌博游戏。
莱衣：老莱子穿彩衣娱亲典故，指孝养父母。
赏析
这组自寿诗是易顺鼎六十岁时所作，全面展现了他的人生历程和思想情感。诗歌艺术特色鲜明：首先，采用七律组诗形式，每首独立成章又相互关联；其次，大量运用典故，展现深厚学养；第三，将个人身世与时代背景紧密结合，具有史诗性质。诗人通过'神驹千里'、'八岁能文'等句展现早慧才情，用'湖海浪游'、'河山草创'记录人生经历，以'诸将于思走辽沈，遗民吞泪送台湾'反映甲午战争后的民族苦难。最后两首尤其感人，既表达了'涓埃无以答苍穹'的谦卑，又展现了'纵然垂老胸中壮'的豪情，完整呈现了一个晚清文人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