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寸金波秋潋滟，碧云黄叶未寒天。可能结习删除尽，不问芳菲草木篇。平生眼债最难消，看水看云几日遭。还看大千诸色相，一朝回首意徒劳。西风吹叶到阶前，落地犹为病眼妍。陌上相逢前日事，匆忙曾未致缠绵。妙乐空传入太清，浊心尘耳不关情。而今静里耽玄思，学听流云作水声。小字蝇头阿母书，封缄想见几踌躇。当年看惯浑闲事，检箧惊看一纸无。诗人有志竟难伸，目瞽须知性未驯。块垒心中消不尽，且凭大笔写魔神。抉目呼天绝巘逢，伤残父子语难通。莎翁名句心酸甚，况是心惊眼病中。何事蓝兜绝笔诗，一朝数覆不知之。人生有味须尝尽，蜡炬成灰自有期。盈盈仙乐起春晨，瞥见当年绝代人。三十三天今證果，百花影里话前因。野马尘埃眼底过，千秋同病有东坡。江湖若肯容舟小，也拟明朝学棹歌。爱诵清凉白石词，秋泉明净或同之。又如冰镇新莲藕，寒脆甘香入口时。避寇辰沅忆逐臣，楚骚滋味一时新。幽兰峰坳随云发，山鬼搴萝送笑颦。湘江曲折九疑深，中有诗人往复心。我亦祖居浯水畔，愧无好句继长吟。儿时强记最匆匆，老去方知悔已穷。欲遣无聊诵诗句，只馀诗味到胸中。九旬未读一行书，翻羡书中有蠹鱼。饱食嫏嬛三万卷，反刍之快定何如。怕窥红日照沙湾，怕见明灯照九寰。眼病以来唯一喜，喜乘微雨看遥山。无冬无夏草如茵，懵懂年光梦里身。仙景长留今不羡，愿耽风雪候阳春。栖迟海国十年居，万事浮云任卷舒。若问乡关何处是，宵宵合眼到西湖。萧然冥坐味醰醰，风景分明我熟谙。杨柳有情青塞北，春阴无定湿江南。病欲阑时岁亦阑，雨声中有画图宽。红芽稚柳春无极，何处凭栏放眼看。
译文
阳光如碎金在秋波上荡漾，碧空云彩黄叶还未到寒天。或许该将旧习气彻底清除，不再过问花草树木的诗篇。
平生眼疾负担最难消除，看水看云能有几日享受。还要观看大千世界种种形色，一朝回首只觉得心意徒劳。
西风将落叶吹到台阶前，飘落地面仍为病眼增添美景。路上相遇是前日往事，匆忙间未曾细细诉说衷肠。
美妙乐声空自传入天空，被尘世污染的心耳不关风情。如今在静中沉溺玄妙思绪，学着听流动的云当作水声。
母亲写的蝇头小字书信，封装时想必几经犹豫。当年看惯全然不当回事，翻箱惊见一纸也无存。
诗人有志向终究难施展，眼盲要知道性情未驯服。心中郁结不平难以消尽，暂且凭借大笔书写神魔。
挖目呼天在绝壁相遇，伤残父子言语难以沟通。莎士比亚名句令人心酸，更何况是在心惊眼病之中。
为何蓝兜的绝笔诗篇，一日内多次翻阅仍不解。人生有味需要尽情品尝，蜡烛成灰自有期限。
轻盈仙乐在春日早晨响起，瞥见当年绝代佳人。三十三天如今证得果位，百花影里诉说前因。
如野马尘埃在眼底掠过，千秋以来同病相怜有东坡。江湖若肯容纳小舟，也打算明日学唱渔歌。
爱吟诵姜白石清冷词作，秋泉明净或可相比。又如冰镇新鲜莲藕，寒脆甘香入口之时。
避寇辰沅怀念被贬之臣，楚骚滋味一时新鲜。幽兰在山峰坳处随云开放，山鬼撩开萝蔓送笑送颦。
湘江曲折九嶷山深远，其中有诗人往复心绪。我也祖居浯水之畔，惭愧没有好诗句继承长吟。
儿时强记最为匆匆，老去才知后悔已晚。想要排遣无聊诵读诗句，只剩诗味留存胸中。
九十天未读一行书，反而羡慕书中的蛀虫。饱食天帝藏书三万卷，反刍的快感究竟如何。
害怕窥见红日照沙湾，害怕看见明灯照九州。眼病以来唯一欣喜，喜乘微雨眺望远山。
无冬无夏草地如茵，懵懂时光如梦中之身。仙景长留今不羡慕，宁愿沉浸风雪等候阳春。
滞留海外十年居住，万事如浮云任其卷舒。若问故乡在何处，夜夜合眼回到西湖。
萧然静坐滋味醇厚，风景分明我熟悉。杨柳有情在青塞北，春阴无定湿润江南。
病将要好时年岁也将尽，雨声中有画境宽广。红芽嫩柳春色无限，何处凭栏放眼观看。
注释
寸寸金波：指阳光在水面上形成的金色波纹。
潋滟：水波荡漾的样子。
结习：佛教语，指烦恼习气。
芳菲：花草的芳香，代指美好事物。
眼债：指因过度用眼而造成的负担。
大千：大千世界，佛教用语。
色相：佛教指万物的形貌。
妙乐：美妙的音乐。
太清：天空，道教用语。
浊心尘耳：被世俗污染的心和耳朵。
蝇头小字：极小的字体。
目瞽：眼睛失明。
块垒：心中郁结的不平之气。
抉目：挖出眼睛，典出伍子胥。
莎翁：莎士比亚。
蓝兜：可能指某位诗人或典故。
三十三天：佛教用语，指忉利天。
證果：佛教指证得果位。
野马尘埃：庄子语，指空中游气。
东坡：苏轼，号东坡居士。
白石：姜夔，号白石道人。
辰沅：湖南辰溪、沅陵一带。
楚骚：指屈原《离骚》代表的楚辞风格。
九疑：九嶷山，在湖南。
浯水：湖南祁阳浯溪。
嫏嬛：传说中天帝藏书处。
反刍：比喻反复回味。
醰醰：醇厚的样子。
赏析
这组诗是钱钟书晚年眼疾期间所作，充分展现了他深厚的学养和独特的艺术风格。诗中融合中西文化典故，从莎士比亚到姜白石，从佛教术语到庄子哲学，体现了作者学贯中西的特点。艺术上采用白描与用典相结合的手法，在平实的语言中蕴含深意。情感表达含蓄而深刻，既有对眼疾的无奈，又有对人生的感悟，更有对文学艺术的执着追求。诗中'学听流云作水声'等句，展现了作者在困境中的豁达与智慧；'饱食嫏嬛三万卷，反刍之快定何如'则体现了学者本色。整体而言，这组诗是学者型诗歌的典范，既有学术深度，又有艺术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