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江雨正霏霏，江水无情绿。
归舟一日程，两岸杜鹃哭。
五载念乡园，乡园今在目。
重踏旧时路，荒邱认华屋。
重访旧时人，相从登鬼录。
世乱米成珠，野菜果肌腹。
人语但嗟叹，蛙声时断续。
村径积寒烟，萧条怵心曲。
哀此劫馀灰，其谁恣荼毒。
道出村之南，近见玄园树。
园树已扶疏，高荫钓游处。
入门寂寂春，一庭寒食雨。
家人喜相视，登堂告慈母。
慈母已白头，游子亦憔悴。
摘菜具盘餐，烛光照情语。
国难日以深，乱离撑肺腑。
何事忽相触，惨淡羌村句。
邻人过门来，殷殷为道旧。
云自识干戈，避灾无二酉。
才得东师行，又为强豪走。
馀生偶然在，田宅不复有。
一儿新饿死，一女病消瘦。
东巷与北家，流亡不可守。
独有烂羊头，官印大如斗。
亦有黑面鬼，食肉衣文绣。
岁岁望还师，师还人在否！言罢一长吁，零泪落襟袖。
夜雨打幽窗，欲眠眠又醒。
起爇松明烛，光寒才有影。
一卷劫馀书，独耐春宵冷。
何处枪声起，忽与长风应。
老母秉烛来，妻儿坐相警。
是谁哀以呼，凄凄不可听。
月黑杀人夜，昔昔念微命。
哀哉修罗场，却道和平境。
为问窦元戎，神州何日定！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凄美 叙事 夜色 寒食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春景 晚唐唯美 村庄 民生疾苦 江南 沉郁 游子 讽刺 雨景

译文

江上细雨纷飞，江水无情地泛着绿波。归乡的船只航行一日，两岸杜鹃啼哭般鸣叫。五年思念故乡，今日故乡终于呈现在眼前。重新踏上往日走过的路，在荒丘中辨认曾经的华屋。重访旧时相识之人，却发现他们都已名登鬼录。世道混乱米贵如珠，只能靠野菜填饱肚子。人们交谈唯有叹息，蛙声时断时续。村中小径积聚着寒烟，萧条景象令人心伤。哀叹这些劫后余生之人，是谁在肆意残害他们。 走到村庄南面，渐渐看见玄园的树木。园中树木已枝叶茂盛，高高荫蔽着童年钓鱼游玩之处。走进门庭寂静的春天，满院都是寒食时节的雨丝。家人欣喜地相视，我登上厅堂拜见慈母。慈母已是白发苍苍，游子我也面容憔悴。采摘蔬菜准备餐食，烛光映照着重逢的情语。国难日益深重，离乱之苦充满肺腑。是什么忽然触动心绪，让我想起杜甫那惨淡的羌村诗句。 邻居过门来访，恳切地诉说往事。说是自从遭遇战乱，避灾无处可去。刚等到日军离去，又被土豪恶霸驱赶。侥幸保全性命，田产房屋都已失去。一个儿子刚刚饿死，一个女儿病体消瘦。东巷和北边的人家，流亡失所难以固守。唯独那些滥竽充数之辈，官印大如斗。还有那些黑心恶吏，吃肉穿锦绣。年年盼望国军归来，但军队归来时人是否还在！说罢长声叹息，零落泪水沾湿衣襟。 夜雨敲打幽窗，想要入睡却又醒来。起身点燃松明烛火，寒光中才见人影。一卷劫后残存的书籍，独自忍耐春夜的寒冷。何处响起枪声，忽然与长风相应和。老母亲持烛而来，妻子儿女坐相警戒。是谁在哀号呼喊，凄厉之声不忍听闻。月黑风高的杀人夜，夜夜担忧微贱性命。可悲啊这修罗战场，却被说成和平之境。试问窦将军，神州大地何时才能安定！

赏析

这组诗是陈三立晚年代表作，以寒食归乡为线索，深刻描绘了抗战时期民生凋敝的社会现实。艺术上继承杜甫诗史传统，以白描手法展现战乱中乡村破败景象。四首诗层层递进：第一首写途中所见荒凉，第二首写家人重逢悲喜，第三首通过邻人之口述民间疾苦，第四首写夜不能寐的忧国之情。诗中'杜鹃哭'、'登鬼录'、'劫馀灰'等意象沉重悲怆，'烂羊头'、'黑面鬼'等对比尖锐批判时政。语言质朴深沉，情感真挚痛切，将个人家国之痛与时代苦难融为一体，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和历史厚重感。

注释

壬午：指1942年，抗日战争时期。
寒食：寒食节，清明节前一二日，禁火冷食。
霏霏：雨雪纷飞貌。
杜鹃哭：杜鹃啼声凄苦，如泣如诉。
登鬼录：名登死亡簿册，指已去世。
米成珠：米价昂贵如珍珠。
果肌腹：填饱肚子。
怵心曲：内心恐惧悲伤。
劫馀灰：劫后余生之人。
荼毒：残害，毒害。
扶疏：枝叶茂盛纷披貌。
钓游处：童年钓鱼游玩之地。
羌村句：化用杜甫《羌村三首》诗意。
二酉：指藏书处，此处喻安全避难所。
东师：指日本侵略军。
烂羊头：讽刺滥授官爵，《后汉书》有“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
黑面鬼：指欺压百姓的恶吏。
爇：点燃。
松明烛：松木含油脂，可照明。
窦元戎：可能指抗日将领。
修罗场：佛经中恶战场，指惨烈战争环境。

背景

此诗作于1942年（壬午年）寒食节，时值抗日战争相持阶段。陈三立此时避居江西萍乡玄园，年近九旬。诗人历经戊戌变法、辛亥革命、抗日战争等重大历史事件，晚年目睹山河破碎、民生涂炭，忧国忧民之情愈加深沉。这组诗记录了他战乱中归乡的所见所感，真实反映了日寇侵略下中国农村的悲惨状况，以及官僚腐败、民不聊生的社会现实。作品继承了中国诗歌'诗史'传统，是抗战文学的重要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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