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下繁香独向隅,归来况是一身孤。惟将鸩血消烦渴,苦见蛾眉得厚诬。高阁冷侵黄竹子,空庭秋到白杨株。愁边即近清閒境,懒问当年旧酒徒。曲曲房栊近水湄,故家犹在尽堪持。疏泉种菜身差健,抹月批风计绝痴。最不宜诗偏得句,偶然因客亦敲棋。长空万里天声近,时听雄歌颂导师。让木依依犹在邻,一番风雨几枝新。回乡贺监翻成客,渡海坡翁不怨人。墙角夕阳花自好,门前秋水鸭相亲。静将豫暇观群物,柳惠何妨作逸民。排愁无计遣心兵,十里林塘九月晴。故作春容霜叶色,饱含秋意晚蝉声。江乡阅世多因革,野渡于人但送迎。吹得西风狂似虎,挺胸消受水云清。怊怅灯前一味凉,更于何处学清狂。销金作缕非时曲,入黑能甜定醉乡。山鬼招来湘月冷,水仙归去楚天长。此身今夕知何似,起视星辰夜未央。一秋无雁过番禺,多谢淩寒远寄书。闲去不曾忘瓦甓,归来非复为鲈鱼。空帘淡月梅花伴,紫水黄云逐客居。为道未荒毛四卷,如今况是岁之馀。秋心未老尚惊雷,自展残编送酒杯。本愿琉璃香界住,却从滟滪险滩来。诗能曲解当投火,心有难明渐向灰。如此星辰犹昨夜,天方长话费章回。工笛呜呜天宇间,晓来闲理钓鱼阑。浓霜渡水凋荷盖,甜雨侵宵长蔗竿。到眼物情皆代谢,闭门人事自清寒。此生倘向溪山老,莫问溪山旧长官。秋稼登场岁亦残,鹤书忽下水云间。始知身在三流外,倒得人居百日闲。裂石风威掀禹甸,戾天鸢影度秦关。倚装也索寒花笑,斗大珠城又却还。
译文
在京城的繁华中独自走向角落,归来后更是孤身一人。只能用毒酒来消除烦渴,痛苦地看到妻子遭受诬陷。高楼寒冷侵袭着黄竹,空荡的庭院秋意染白杨树。愁苦中接近清闲境地,懒得过问当年的酒友。
曲折的房廊临近水边,故居尚在足以维持生活。疏浚泉水种植蔬菜身体稍健,吟风弄月的生活计划实在痴傻。最不该写诗的时候偏偏得句,偶尔因客人来访也下棋。长空万里传来时代强音,时常听到歌颂领袖的雄壮歌声。
谦让的树木依然在邻家生长,经历一番风雨又发新枝。像贺知章回乡反而成了客人,如苏轼渡海也不怨恨他人。墙角夕阳下花儿自开自落,门前秋水中鸭儿相互亲近。静享闲暇观察万物,何妨像柳下惠那样做个隐逸之民。
排遣愁苦无计可施内心纷扰,十里林塘九月晴空。霜叶故意装点春色,晚蝉声饱含秋意。江南水乡阅历世事多变迁,野渡对人们只是迎来送往。西风吹得狂如猛虎,挺起胸膛承受这水云清景。
惆怅灯前一片凄凉,更到何处学习清狂。销金作缕已非时宜曲调,沉醉黑暗能得甜蜜定是醉乡。山鬼招来湘月清冷,水仙归去楚天漫长。今夜此身不知似何物,起身看星辰夜还未尽。
整个秋天没有大雁飞过番禺,多谢冒着严寒远寄书信。闲居时不曾忘记学问根本,归来不再是为鲈鱼美味。空帘淡月有梅花相伴,紫水黄云是逐客居所。说道未荒废毛诗四卷,如今况且是一年将尽。
秋心未老还能被惊雷震动,自展残编伴着酒杯送愁。本愿在琉璃香界居住,却从滟滪险滩而来。诗歌能被曲解就当投火,心事难以明了渐成灰烬。如此星辰犹似昨夜,天方长谈费尽章节。
笛声呜呜响彻天地之间,清晨闲来整理钓鱼栏。浓霜渡水凋谢荷叶,甜雨侵夜生长蔗竿。眼前物情都在新陈代谢,闭门人事自觉清寒。此生若向溪山终老,莫问溪山旧日长官。
秋庄稼登场一年也将尽,诏书忽然从水云间传来。才知道身在"三流"之外,反倒得到百日闲居。裂石狂风威震神州,戾天鸢影飞度秦关。整理行装也要寒花欢笑,斗大的珠海城市又要返回。
注释
日下:指京城北京。
鸩血:毒酒,喻被迫害的处境。
蛾眉:指妻子唐筼,字淡俜。
黄竹子:象征高洁品格。
白杨:传统意象,常喻悲凉。
贺监:指唐代贺知章,曾回乡隐居。
坡翁:指苏轼,曾被贬海南。
柳惠:柳下惠,古代贤人,喻保持操守。
心兵:内心纷扰如兵戈相交。
滟滪:长江瞿塘峡险滩,喻人生险境。
鹤书:古代征召贤士的诏书,此处指召回通知。
三流:指当时"黑五类"中的第三类。
禹甸:指中国大地。
鸢影:猛禽身影,喻政治风暴。
赏析
本诗是陈寅恪在特殊历史时期的代表作,以九首七律连章的形式,记录1966年被红卫兵勒令回乡又奉召返回的百日经历。诗歌融合了杜甫的沉郁顿挫与李商隐的含蓄深婉,运用大量典故和意象,在表面平静的叙述中深藏时代悲剧。诗人以"鸩血消烦渴"喻被迫害的处境,"蛾眉得厚诬"写妻子蒙冤,"裂石风威掀禹甸"暗喻时代风暴。艺术上采用传统诗歌的比兴手法,通过"黄竹子""白杨株"等意象营造悲凉氛围,借贺知章、苏轼等历史人物自况,展现知识分子在历史狂澜中保持操守的风骨。全诗在个人遭遇记述中折射出整个时代的悲剧,具有深刻的历史价值和艺术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