濩落生涯独酒知,皇天有运我无时。后庭玉树承恩泽,铁网珊瑚未有枝。莫讶韩凭为蛱蝶,空教楚客咏江篱。壶中别有仙家日,又向壶中伤别离。许椽全家道气浓,芸香三代继清风。回看屈宋由年辈,更共刘卢族望通。子夜休歌团扇掩,分曹射覆腊灯红。浮杯小摘开云母,倚坐欹眠日已中。自有仙才自不知,佳人惆怅卧遥帷。已随江令誇琼树,曾共山翁把酒卮。大海龙宫无限地,春松秋菊可同时。寂寥我对先生柳,莫枉长条赠所思。日下繁香不自持,霜天白菊绕阶墀。座中醉客延醒客,君问归期未有期。秋水绿芜终尽分,阳台白道细如丝。明朝惊破还乡梦,芳草如茵忆吐时。高窗不掩见惊禽,云母屏风烛影深。夜半行郎空柘弹,密房羽客类芳心。江渔朔燕长相忆,桂巷杉篱不可寻。赊取松醪一斗酒,五陵论价重如金。只得流霞酒一杯,赠君珍重抵琼瑰。离鸾别凤今何在,冀马燕犀动地来。但问琴书终一世,自缘烟水恋平台。宓妃漫结无穷恨,用尽陈王八斗才。耽酒成仙几十春,世间花叶不相伦。后堂芳树阴阴见,白发如丝日日新。堪叹故君成杜宇,枉缘书劄损文鳞。嫦娥应悔偷灵药,月里依稀更有人。苜蓿榴花遍近郊,王孙归路一何遥。明珠可贯须为佩,神剑飞来不易销。独坐遗芳成故事,自将磨洗认前朝。看山对酒君思我,莫损愁眉与细腰。
译文
我这潦倒生涯唯有酒能知晓,皇天虽有气运我却无缘得时。后庭玉树承沐着恩宠雨露,铁网珊瑚却未能长出枝桠。莫要惊讶韩凭化为蝴蝶,空让屈原吟咏江篱香草。壶中别有仙境般的光景,却又在壶中伤感别离之情。
许询全家道气浓郁,书香三代继承清风。回看屈原宋玉已是前辈,更与刘琨卢谌门第相通。子夜时分停歌团扇掩面,分组射覆腊灯红艳。浮杯小酌揭开云母屏风,倚坐假眠日已中天。
身怀仙才自己却不知晓,佳人惆怅卧在远帷。曾随江总誇赞琼树之美,也曾与山简共举酒杯。大海龙宫无边无际,春松秋菊可同时并存。寂寥中我面对先生柳树,莫要枉折长条赠予所思。
日光下繁花香气难以自持,霜天里白菊环绕台阶。座中醉客延请醒客,君问归期却未有期。秋水绿芜终将尽分,阳台白道细如蚕丝。明朝惊破还乡美梦,芳草如茵回忆吐绿之时。
高窗未掩惊见飞禽,云母屏风烛影深沉。夜半行郎空持柘弹,密房羽客似怀芳心。江上渔翁朔方燕雀长相忆,桂巷杉篱不可再寻。赊取松醪一斗酒,五陵之地论价重如黄金。
只得流霞仙酒一杯,赠君珍重堪比美玉。离鸾别凤今在何处,冀北骏马燕地犀甲动地而来。只问琴书相伴终此一生,只因烟水眷恋平台。宓妃空结无穷恨意,用尽陈王八斗之才。
沉溺酒中成仙几十春秋,世间花叶本不相配。后堂芳树隐隐可见,白发如丝日日更新。可叹故君化成杜宇,空因书信损减文鳞。嫦娥应悔偷吃灵药,月宫中依稀还有他人。
苜蓿榴花开遍近郊,王孙归路何等遥远。明珠可串须作佩饰,神剑飞来不易销熔。独坐缅怀芳华已成往事,自行磨洗辨认前朝。看山对酒君思念我,莫要损减愁眉与细腰。
注释
濩落:空廓无用,大而无当。
后庭玉树:指南朝陈后主《玉树后庭花》典故,喻指得宠之人。
铁网珊瑚:比喻搜罗珍奇,此处反用其意。
韩凭:战国时宋国大夫,与妻何氏生死相随,死后化为蝴蝶。
楚客:指屈原,曾咏江篱等香草。
许椽:指东晋许询,好游山水,精通玄理。
屈宋:屈原和宋玉,战国时期楚国文学家。
刘卢:刘琨和卢谌,西晋文学家。
分曹射覆:古代酒令游戏,分曹即分组,射覆即猜物。
江令:指南朝文学家江总,陈后主时官至尚书令。
山翁:指山简,西晋名士,嗜酒。
先生柳:陶渊明自称五柳先生,此处借指隐士情怀。
阳台:宋玉《高唐赋》中楚王与神女相会之处。
柘弹:用柘木制作的弹弓。
松醪:用松脂酿制的酒。
五陵:汉代五个皇帝陵墓,指豪门贵族聚居地。
流霞:仙酒名。
冀马燕犀:北方良马和燕地犀甲,指安史之乱战事。
宓妃:洛水女神。
陈王:曹植,封陈王,才高八斗。
杜宇:古蜀国国王,死后化为杜鹃鸟。
文鳞:指书信。
苜蓿:张骞从西域引入的植物。
赏析
《饮酒八首》是李商隐晚年重要组诗,全面展现了诗人深婉沉郁的艺术风格。组诗以酒为线索,融汇神话典故、历史人物和个人感慨,形成多层次的情感结构。诗中运用大量典故,如韩凭化蝶、屈子咏兰、宓妃洛神等,既增加了诗歌的深度,又暗喻自身遭遇。艺术上采用比兴手法,通过玉树珊瑚、松菊柳絮等意象,象征仕途坎坷和人生无常。语言精工富丽而意境朦胧,体现了李商隐特有的含蓄蕴藉之美。八首诗既各自独立又相互关联,共同构建了一个充满道家仙趣而又饱含人世悲凉的精神世界,是研究李商隐晚年思想的重要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