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繁华转眼忽凄凉，十载春明旧梦长。
破碎河山余战伐，艰难家国费平章。
固知遐举终无翼，谁信横行别有肠。
欲赋阿房存直笔，离宫三六黯斜阳。
垂老闲居促酒杯，高吟肺腑策安危。
仙山绝少延龄药，要路偏多没字碑。
射虎斩蛟思作健，搏牛破虱悔难追。
庭柯槭槭风嘶叶，爽气西来偶展眉。
星象惊传易紫宫，孱王下殿走匆匆。
玺归日角谋何急，车隐雷声路未通。
麦子苍黄同去国，将军跋扈胜临戎。
他年天宝谈遗事，尽付停觞一叹中。
谤书盈箧讵全诬，竿木逢场且自娱。
安石本来多执拗，吕端何事不糊涂。
姓名阑入轩渠录，面目长留鬼趣图。
礼教非为吾辈设，夜深宝气烛天无。
故人相聚庆弹冠，掩袂羞将仕路看。
窗下瑶缄烦记室，案前玉貌得伶官。
董龙果是何鸡狗，凡鸟焉能拟凤鸾。
一样人才分九等，兰台著录几曾宽。
人世无垆铸横财，身如槁木意寒灰。
公田亦作埋忧地，郎署难寻避债台。
乞食黔敖知不免，忍饥方朔有余哀。
微闻府主多豪兴，犹斥千金买笑来。
十万貔貅各控弦，登坛诸将未华颠。
势能举足分轻重，事贵当机审后先。
割据早膺藩镇祸，乱离尤甚广明年。
祖生空具澄清志，怅望中原缓着鞭。
南辕北辙斗心兵，柯烂坪枯劫已成。
戴月披星劳往复，翻云覆雨见平生。
文章互述销魂语，才辩同听抚掌声。
横槊赋诗何意态，汉家法度岂容更。
万里经行若户庭，乘槎海客喜谈瀛。
白衣苍狗须观变，清酒黄龙易败盟。
怀璧漫投君子国，揽祛曾至化人城。
青禽昨报新消息，魑魅潜窥近两京。
白榆风起晚鸦啼，银汉红墙路转迷。
仙遇姮娥工顾兔，怪穷温峤愧燃犀。
萧萧易水初闻筑，荡荡天门未可梯。
吾意蹉跎聊自诡，商歌一振五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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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繁华景象转眼间变得凄凉，十年京城的旧梦悠长。破碎的山河残留着战火，艰难的国家需要苦心经营。明知高飞终究没有翅膀，谁料横行之人别有用心。想学杜牧写《阿房宫赋》存直笔，离宫别馆在夕阳下黯然无光。 年老闲居以酒为伴，高声吟诵肺腑之言谋划国家安危。仙山少有延年益寿的药，显要之位多是徒有虚名之人。想学射虎斩蛟保持健勇，却后悔像搏牛破虱般大材小用。庭院树木沙沙作响风吹叶鸣，西方吹来清爽之气才偶尔舒展眉头。 星象惊变预示皇宫更替，懦弱的君王匆匆下殿出走。玉玺归于真命天子谋划何其急切，帝王车驾隐于雷声道路却未通畅。像麦子般仓皇离京去国，将军跋扈胜过临阵作战。他年谈起这些天宝遗事，只能停杯叹息付诸酒中。 诽谤书信满箱岂能全是诬陷，逢场作戏且自寻娱乐。王安石本来就很执拗，吕端为何大事不糊涂。姓名被写入笑谈记录，面目长留于鬼趣图中。礼教本不是为我们这等人设立，深夜宝气冲天照亮夜空否？ 老朋友相聚庆贺即将出仕，掩袖羞于再看官场之路。窗下精美的书信烦劳记室代写，案前美貌女子得到伶官职位。董龙算是什么鸡狗之辈，凡鸟怎能与凤凰相比。同样的人才分为九等，史馆记录何曾宽厚。 人世间没有炉子铸造横财，身如枯木心似寒灰。公田也成了埋愁之地，郎署难以找到避债之台。知道难免要向黔敖乞食，像东方朔忍饥挨饿有余哀。隐约听说府主多有豪兴，还斥千金买笑而来。 十万精兵各自控弦待发，登坛拜将的诸位尚未白头。形势能因举足轻重而改变，事情贵在把握时机审慎先后。割据早已遭受藩镇之祸，乱离更甚于广明年间。祖逖空怀澄清天下之志，怅望中原却迟迟不肯挥鞭前进。 南辕北辙勾心斗角，斧柄朽烂棋局已定劫难已成。戴月披星劳碌往返，翻云覆雨方见平生真面目。文章互相诉说销魂之语，才辩共同获得鼓掌之声。横槊赋诗是何等意态，汉家法度岂容更改。 万里行程如走门户，乘筏海客喜欢谈论仙境。白衣苍狗须观察变化，清酒黄龙易遭败盟。怀揣美玉误投君子之国，提衣曾至化人之城。青鸟昨日报告新消息，妖魔鬼怪暗中窥视近两京。 白榆风起晚鸦啼叫，银河红墙之路转而迷离。遇仙见到姮娥善于照顾玉兔，探怪不及温峤惭愧燃犀。萧萧易水刚刚听到筑声，荡荡天门未能攀登。我心蹉跎且自欺，商歌一振响彻五云之西。

赏析

《都门秋感十首》是晚清诗人易顺鼎的代表作，以组诗形式深刻反映了清末动荡时局。全诗以『秋感』为切入点，通过十首七律的宏大结构，展现了作者对时代危机的深刻洞察和忧国忧民的情怀。艺术上，诗歌用典精当，对仗工整，意境苍凉沉郁，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兴衰紧密结合，体现了晚清诗歌『诗史』的特点。诗中『破碎河山余战伐，艰难家国费平章』、『势能举足分轻重，事贵当机审后先』等句，既有对时局的精准把握，又蕴含深刻的政治智慧，展现了诗人作为末世文人的历史责任感和艺术造诣。

注释

都门：指京城北京。
春明：唐代长安东门名，代指京城。
平章：商议处理政事。
遐举：远行，高飞。
阿房：阿房宫，喻指奢华的宫殿。
离宫三六：指皇家离宫别馆。
没字碑：无字碑，喻指徒有虚名之人。
射虎斩蛟：指英勇行为。
搏牛破虱：喻大材小用。
紫宫：帝王宫殿。
日角：帝王之相。
麦子苍黄：指仓促出逃。
天宝：唐玄宗年号，喻盛世转衰。
谤书盈箧：诽谤书信装满箱子。
安石：王安石，性格执拗。
吕端：北宋宰相，大事不糊涂。
轩渠录：笑谈记录。
鬼趣图：讽刺画作。
弹冠：整理冠帽，指准备出仕。
董龙：北齐奸臣。
兰台：汉代宫廷藏书处。
黔敖：春秋时施舍者。
方朔：东方朔，汉代文人。
貔貅：猛兽，喻勇猛军队。
藩镇：唐代地方割据势力。
祖生：祖逖，东晋名将。
南辕北辙：行动与目的相反。
柯烂：斧柄朽烂，喻世事变迁。
横槊赋诗：曹操横槊赋诗典故。
乘槎：乘木筏上天。
白衣苍狗：喻世事无常。
黄龙：金国都城，指抗金目标。
温峤：东晋名将，燃犀照妖。
商歌：悲凉低音的歌。

背景

这组诗创作于晚清时期，具体当在戊戌变法至庚子事变期间。当时清朝内忧外患，国势日衰，易顺鼎作为清末著名诗人，亲身经历了这一历史剧变。诗中『星象惊传易紫宫，孱王下殿走匆匆』等句暗指戊戌政变和庚子西狩等事件，反映了清末政治动荡、外敌入侵、社会混乱的历史背景。作者通过这组诗表达了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忧虑和对时局的批判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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