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苍莽西风里。
却谁知、眼前景物，关山万里。
犹是江南行吟客，暗数天涯知己。
叹凋零、而今馀几。
一纸殷勤凭慰藉，两三行。
抵得盈千字。
愁与恨，都勾起。
病中情绪原难理。
又怎禁、经春历夏，肌销神萎。
亲椁未埋丙舍冷，哀彻流亡心肺。
想魂魄、望儿归祭。
有弟已分生死绝，任迷途不返惭人姊。
书至此，肝肠碎。
历历当年事。
凭一腔、女儿情性，多惭名士。
肯与浮生随俯仰，自有文章相慰。
更默许、两心相倚。
薄海同仇烽火急，向中厨、琐屑米盐计。
强欢笑，承菽水。
西江地湿多魑魅。
更那堪、故乡沦落，旅人憔悴。
稚子绕床呼阿母，未解娘心悲喜。
但小手、为娘拭泪。
窗外萧萧黄叶坠，想晚来风紧秋深矣。
拥衾枕、难成睡。
昨又音书至。
喜居然、逋仙今日，梅妻鹤子。
孤馆春寒浑似梦，为问当年处士。
应不再、清愁满纸。
好把麟儿娱白发，算人间福庇无逾此。
遥羡汝，泪盈眦。
原知海上居非易。
幸吾兄、中年渐定，滑稽酬世。
肠热未妨双眼冷，笑看海楼蜃市。
要坚信、河清能俟。
十里梁溪偕隐地，倘归来有约君须记。
常置酒，邀相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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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在苍茫的西风之中。谁知眼前的景物，却隔着万里关山。我仍是江南的行吟客，暗自数着天涯知己。感叹零落凋谢，如今还剩几人。一纸书信殷勤慰藉，短短两三行字，抵得过千言万语。愁与恨，都被勾起。 病中的情绪原本难以梳理。又怎能忍受，经过春天度过夏天，肌肤消瘦精神萎靡。父母的灵柩还未安葬，停灵的房屋冷清，流亡的哀痛彻入心肺。想象父母的魂魄，期盼儿女归来祭祀。有个弟弟已经生死隔绝，任凭他迷途不返让我这个姐姐惭愧。写到这里，肝肠寸断。 历历在目的当年往事。凭着一腔女儿情性，多有愧于名士之称。岂肯让一生随波逐流，自有文章安慰自己。更默默许下，两心相依。四海同仇敌忾烽火紧急，却要向厨房操劳，计较米盐琐事。强颜欢笑，奉养父母。 江西之地潮湿多鬼魅。更哪堪，故乡沦陷，旅人憔悴。幼小的孩子绕着床呼唤母亲，还不懂得母亲心中的悲喜。只是用小手，为母亲擦拭眼泪。窗外萧萧黄叶飘落，想来晚来风紧秋意已深。拥着被子枕头，难以入睡。 昨日又有书信到来。欣喜你居然像今天的林逋，以梅为妻以鹤为子。孤独旅舍春寒浑似梦境，试问当年的隐士。应该不再有满纸清愁。好好用聪慧的孩子让白发老人欢娱，算来人间福气庇佑无过于此。遥远处羡慕你，泪水盈眶。 原本知道上海居住不易。幸好我兄中年逐渐安定，用滑稽应对世事。热心肠不妨碍冷眼观世，笑看海市蜃楼。要坚信，黄河水清终能等到。十里梁溪相伴隐居之地，倘若归来有约君须牢记。常常备酒，邀你共醉。

赏析

这首词是吕碧城抗战时期避难江西时的代表作，以三叠长调抒写国难家愁。第一阕以苍莽西风起兴，写战乱中的漂泊孤寂和对知己零落的感慨，病中得书的慰藉反而勾起更深愁恨。第二阕回忆往事，展现知识女性在烽火连天中既要保持文人操守又要操持家计的艰难，稚子拭泪的细节尤为动人。第三阕寄语友人，在羡慕友人安稳生活的同时，仍表达对太平盛世的坚信和归隐故乡的期待。全词将个人命运与时代苦难紧密结合，情感真挚深沉，语言既典雅又自然，展现了近代女性词人的卓越才华和家国情怀。

注释

贺新凉：词牌名，即贺新郎，又名金缕曲、乳燕飞等。
避寇泰和：指抗日战争时期避难于江西泰和县。
晴梅馆：作者友人的斋号，代指友人。
丙舍：指停放灵柩的房屋。
亲椁：父母的棺椁。
逋仙：指宋代隐士林逋，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此处借指友人。
梅妻鹤子：林逋隐居西湖孤山，植梅养鹤，终身不娶。
麟儿：对他人孩子的美称。
梁溪：无锡的别称，指作者故乡。
河清能俟：等待黄河水清，比喻期待太平盛世。

背景

此词创作于抗日战争时期，具体约在1938-1940年间。当时吕碧城为避战乱，辗转来到江西泰和县。在此期间，她两次收到上海友人晴梅馆的来信，遂作此词三首回复。词中反映了抗战初期文人流亡的艰辛生活，以及作者对故乡亲人、逝去父母的深切怀念。吕碧城此时已年过半百，身体多病，弟弟吕贤满此前因政治歧见与家族决裂，更添家国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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