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瘁出祁山,亦寓自全计。后主抑其丧,足见疑与忌。狼顾司马懿,魏文屡相庇。方诩知舜禹,转瞬食其弊。老子说大患,患在吾有身。斯言哀且痛,五千奚再论。佛陀徒止欲,孔孟枉教仁。荀卿主性恶,坦率岂无因。吾降壬子年,今年七十九。年年甘与苦,何必逐一剖。平生称大幸,衣食不断有。可耻尚多贪,朝夕两杯酒。宇宙一车轮,社会一戏台。乘车观戏剧,时乐亦时哀。车轮无停辙,所载不复回。场中有醉鬼,笑口一时开。人生所需多,饮食居其首。五鼎与三牲,祀神兼款友。烹调千万端,饥时方适口。舌喉寸余地,一咽复何有。名酒色同黄,绍兴不如啤。啤号软面包,可以补吾饥。绍兴度偏浓,血涨梗心肌。行当作酒铭,饮酒但饮醨。
译文
诸葛亮鞠躬尽瘁出祁山北伐,也暗含自保之计。后主刘禅抑制其丧礼规格,足见对他的猜疑与忌惮。狡诈如狼的司马懿,魏文帝多次庇护他。刚刚还自诩如舜禹般圣明,转瞬就自食恶果。老子说最大的祸患,在于我们拥有这个身体。这话悲哀而痛切,五千言的《道德经》何必再多论述。佛陀徒然制止欲望,孔孟白白教导仁爱。荀子主张人性本恶,这种坦率岂能没有原因。我生于壬子年,今年七十九岁。年年的甘甜与苦难,何必一一剖析。平生可称大幸,衣食从不短缺。可耻的是仍然贪心,早晚两杯酒。宇宙如同一个车轮,社会如同一个戏台。乘车观看戏剧,时而欢乐时而悲哀。车轮不停转动,载走的一切不再回来。场中有个醉鬼,一时笑口大开。人生所需很多,饮食排在首位。五鼎三牲的盛宴,既祭祀神明又款待朋友。烹调方法千万种,饥饿时才觉得可口。舌喉只有寸余之地,一咽之后还有什么。名酒颜色同样黄,绍兴黄酒不如啤酒。啤酒号称软面包,可以填补我的饥饿。绍兴酒度数偏浓,会使血液涨满堵塞心肌。应当作一篇酒铭,饮酒只饮薄酒。
注释
尽瘁出祁山:指诸葛亮六出祁山,鞠躬尽瘁。
狼顾司马懿:形容司马懿如狼般狡诈,有狼顾之相。
魏文屡相庇:魏文帝曹丕多次庇护司马懿。
五千奚再论:指老子《道德经》五千言,何必再多论述。
荀卿主性恶:荀子主张人性本恶。
吾降壬子年:作者自注生于壬子年(1912年)。
五鼎与三牲:古代祭祀用的贵重礼器和大牲。
绍兴不如啤:绍兴黄酒不如啤酒。
饮醨:饮薄酒。
赏析
这首诗展现了启功先生晚年深刻的人生哲思。全诗以历史典故开篇,借诸葛亮、司马懿的历史故事引出对人性、命运的思考。中间部分转入对儒释道三家思想的批判性反思,表现出对传统道德教化的怀疑态度。后段以自述方式表达晚年豁达的人生观,将宇宙比作车轮、社会比作戏台,充满禅意和哲理。语言平实而深刻,既有历史厚重感,又充满生活气息,最后以饮酒的趣味作结,体现了作者通达洒脱的人生态度。艺术上融议论、抒情、叙事于一炉,展现了一位学者型诗人的深厚学养和人生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