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君不见惊人废兴传天宝，中兴碑上今生草。
不知负国有奸雄，但说成功尊国老。
谁令妃子天上来，虢、秦、韩国皆天才。
花桑羯鼓玉方响，春风不敢生尘埃。
姓名谁复知安史，健儿猛将安眠死。
去天尺五抱瓮峰，峰头凿出开元字。
时移势去真可哀，奸人心丑深如崖。
西蜀万里尚能反，南内一闭何时开。
可怜孝德如天大，反使将军称好在。
呜呼奴辈乃不能道辅国用事张后尊，乃能念春荠长安作斤卖。
七言古诗 中原 古迹 咏史 咏史怀古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沉郁 激昂 讽刺

译文

你难道没看见那令人惊心的王朝兴废都传自天宝年间？那歌颂中兴的碑石如今已荒草丛生。人们不知追咎祸国的奸雄，只知尊崇那些成功的元老功臣。是谁让那天仙般的妃子来到人间？她的姐姐虢国、秦国、韩国夫人也都是绝世天才。花桑木的羯鼓伴着玉方响的乐声，连春风都不敢扬起尘埃。如今谁还记得安禄山、史思明的姓名？那些平叛的猛将健儿也早已在墓中长眠。那高耸入云的抱瓮峰上，还凿刻着"开元"的巨字。时势迁移，权力尽失，真是可悲可哀，奸佞之人的心机险恶如深崖。流亡万里之外的西蜀尚能返回，可那南内宫门一旦关闭，何时才能再开？可怜肃宗皇帝的孝德如天般宏大，反而让弄权的将军假意问候"陛下可好"。唉！你们这些奴辈不去指责李辅国专权、张皇后尊显的乱政，却只会念叨着被贬的老臣在长安街头卖荠菜的凄凉故事。

赏析

李清照的这首和诗，展现了其作为女性诗人罕见的史识深度与批判锋芒。诗作并非简单附和原唱，而是以犀利笔触重新审视"中兴"表象下的历史真相。开篇即以"今生草"的意象，为中兴颂碑蒙上苍凉底色，暗示所谓功业早已被时间遗忘。诗人尖锐指出，时人只知尊崇郭子仪等"国老"的成功，却回避了导致祸乱的根源——唐玄宗后期的荒淫怠政与朝廷的用人失察。诗中"花桑羯鼓玉方响，春风不敢生尘埃"两句，以极尽华美的笔调描绘天宝年间的奢靡，实为最沉痛的反讽，将批判矛头直指最高统治者。 后半部分笔锋转向肃宗朝，揭示中兴之后的另一重政治悲剧。"南内一闭何时开"，写尽了玄宗被软禁的凄凉，而"可怜孝德如天大，反使将军称好在"，则是对肃宗孝道虚伪与宦官跋扈的辛辣讽刺。最后两句尤为精警，诗人借古讽今，斥责时人（"奴辈"）不敢触及李辅国、张皇后专权乱政的核心问题，却只关注高力士卖荠菜这类无关痛痒的轶事，这种避重就轻的议论方式，正是历史教训被淡忘的根源。全诗结构严谨，由盛而衰，由因至果，层层递进，体现了李清照对历史循环规律的深刻洞察与政治忧患意识，其思想高度在宋代咏史诗中独树一帜。

注释

张文潜：张耒，字文潜，"苏门四学士"之一，曾作《读中兴颂碑》诗。。
浯溪中兴颂：指元结撰文、颜真卿书丹的《大唐中兴颂》摩崖石刻，位于浯溪（今湖南祁阳）。。
天宝：唐玄宗年号（742-756），期间爆发安史之乱，唐朝由盛转衰。。
中兴碑：即《大唐中兴颂》碑，记述平定安史之乱、唐室中兴之事。。
今生草：石碑上已长满荒草，暗喻中兴功业已被遗忘，盛世不再。。
国老：指郭子仪等平定叛乱的老臣。。
妃子：指杨贵妃。。
虢、秦、韩国：杨贵妃的三位姐姐，分别被封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韩国夫人。。
花桑羯鼓：用花桑木制成的羯鼓，一种西域乐器。。
玉方响：玉制的打击乐器。此处极写玄宗沉溺声色的奢靡生活。。
安史：安禄山、史思明。。
去天尺五抱瓮峰：形容山峰极高，离天很近。抱瓮峰在骊山华清宫附近。。
开元字：开元是唐玄宗前期年号，代表盛世。峰头凿字象征玄宗的功业自诩。。
南内：即兴庆宫，玄宗退位后被软禁于此。。
将军称好在：指宦官李辅国逼迫玄宗迁宫时，假意问候"大家（指玄宗）好在"。。
辅国：宦官李辅国，肃宗朝权宦。。
张后：肃宗张皇后，与李辅国勾结专权。。
春荠长安作斤卖：用唐高力士被贬后，在巫州见荠菜而感伤京师旧事的典故，暗喻玄宗旧臣的凄凉晚景。。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崇宁、大观年间（约1102-1110）。当时，宋徽宗沉溺于"丰亨豫大"的虚假繁荣，朝政由蔡京等"六贼"把持，党争激烈，国势日衰。"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张文潜）因受元祐党争牵连被贬，他途经浯溪，见到唐代的《大唐中兴颂》碑，有感于安史之乱与中兴往事，写下了《读中兴颂碑》诗。李清照读到张耒的诗后，深有共鸣，遂作此二首和诗。 李清照的创作意图绝非简单的文字唱和，而是借唐代安史之乱及中兴后的乱象，影射北宋末年的政治危机。诗中批判玄宗荒淫、奸佞当道、宦官专权、言论避重就轻等现象，无一不是对当时朝政的尖锐隐喻。她敏锐地察觉到，北宋表面承平之下，已潜伏着类似天宝年间的衰败危机。通过这首咏史诗，李清照不仅展现了卓越的史学见解，更发出了作为士大夫的政治预警，其忧国情怀与胆识，远超同时代许多男性诗人。可惜的是，她的预警未能唤醒沉醉的朝廷，数十年后，靖康之变爆发，北宋灭亡，印证了她深远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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