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五十年功如电扫，华清花柳咸阳草。
五坊供奉斗鸡儿，酒肉堆中不知老。
胡兵忽自天上来，逆胡亦是奸雄才。
勤政楼前走胡马，珠翠踏尽香尘埃。
何为出战辄披靡，传置荔枝多马死。
尧功舜德本如天，安用区区纪文字。
著碑铭德真陋哉，乃令神鬼磨山崖。
子仪光弼不自猜，天心悔祸人心开。
夏商有鉴当深戒，简策汗青今具在。
君不见当时张说最多机，虽生已被姚崇卖。
七言古诗 中原 古迹 咏史 咏史怀古 悲壮 政治抒情 文人 沉郁 激昂 议论 讽刺

译文

唐玄宗近五十年的盛世功业如闪电般被一扫而空，昔年华清宫的繁花翠柳，转眼化作了咸阳的荒草。他沉溺于五坊供奉的斗鸡游戏，在酒池肉林中不知老之将至。安史叛军如从天而降，那叛逆的胡人安禄山也算得上奸雄之才。象征皇权的勤政楼前奔走着胡人的战马，宫中的珠翠珍宝被践踏殆尽，香尘弥漫。为何官军出战总是溃败？只因驿马多被征去为贵妃传送荔枝而累死。尧舜的功德如天一般崇高，何须用区区文字来记载？刻石立碑歌颂功德真是浅陋啊，竟驱使鬼神去磨刻山崖。幸而郭子仪、李光弼两位功臣能精诚合作不相猜忌，这才天意回转，人心振奋。夏朝和商朝灭亡的教训应当深以为戒，史册上记载得清清楚楚。您难道没看见吗？当年的宰相张说虽然机变多智，可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被姚崇算计了。

赏析

李清照此诗名为唱和，实为借古讽今的咏史力作。她以女性特有的敏锐和史家般的冷峻，对唐代安史之乱这一重大历史事件进行了深刻反思。全诗艺术特色鲜明：首先，运用了强烈的对比手法。开篇"五十年功如电扫"，将玄宗朝近半个世纪的繁华与瞬间崩塌形成巨大反差；"华清花柳"与"咸阳草"的意象并置，生动勾勒出盛世骤衰的图景。其次，笔锋犀利，批判精神强烈。诗人直指祸乱根源在于统治者的骄奢淫逸（"五坊供奉斗鸡儿，酒肉堆中不知老"）与朝政腐败（"传置荔枝多马死"），将批判矛头明确指向最高统治者，其胆识在宋代诗坛乃至整个古代女性写作中都极为罕见。再者，体现了深刻的历史洞察力内斗典故作结，暗示朝廷内部的倾轧往往是败亡的先声，这无疑也是对北宋末年党争激烈、国力衰微现状的影射与警示。在艺术风格上，此诗语言劲健，议论风生，气格雄浑，完全突破了传统闺阁诗的柔媚格局，展现了李清照作为一代才女深广的历史情怀与卓越的政治识见。

注释

张文潜：张耒，字文潜，"苏门四学士"之一，曾作《读中兴颂碑》诗。。
浯溪中兴颂：指元结撰文、颜真卿书丹的《大唐中兴颂》摩崖石刻，位于浯溪（今湖南祁阳）。。
五十年功：指唐玄宗在位前期（开元、天宝年间）近五十年的盛世功业。。
华清：华清宫，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游乐之地。。
咸阳草：咸阳为秦朝都城，此处借指唐朝都城长安。"华清花柳"与"咸阳草"形成盛衰对比。。
五坊：唐代为皇帝饲养猎鹰猎犬的官署，此处代指供玄宗玩乐的各类机构与人员。。
斗鸡儿：唐玄宗喜好斗鸡，设有"鸡坊"，宠幸"神鸡童"贾昌等。。
胡兵：指安禄山、史思明率领的叛军，多为胡人。。
逆胡：指安禄山、史思明。。
勤政楼：长安兴庆宫内的楼阁，是玄宗处理政务和举行宴会之处，象征皇权。。
传置荔枝：为杨贵妃运送新鲜荔枝而设置的驿站快马系统，劳民伤财。。
著碑铭德：指在浯溪刻石立碑，歌颂唐肃宗平定安史之乱的"中兴"之功。。
子仪光弼：郭子仪和李光弼，平定安史之乱的主要功臣。。
不自猜：互不猜忌，精诚合作。。
天心悔祸：上天对降下的灾祸感到后悔，意即局势出现转机。。
夏商有鉴：夏朝和商朝的灭亡是后世的镜鉴。。
简策汗青：史书。古代在竹简上书写，先用火烤去竹汗（水分），便于书写且防蛀，称"汗青"。。
张说、姚崇：均为唐玄宗开元时期的名相，但二人长期不和，互相倾轧。。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末年，宋徽宗统治时期。当时朝政腐败，蔡京等"六贼"专权，大兴"花石纲"，民不聊生。外部则面临金国崛起的巨大威胁，国势岌岌可危，与安史之乱前的唐朝颇有相似之处。张耒（张文潜）先有《读中兴颂碑》诗，李清照读后深感共鸣，遂作此二首和诗。她选择"浯溪中兴颂"这一题材，用意深远。元结、颜真卿的碑文旨在歌颂唐肃宗平定叛乱、实现"中兴"，但李清照却将思考重点放在"中兴"何以必要、祸乱因何而起之上。她并非简单地和韵，而是以诗论史，借评说唐代的盛衰兴亡，尖锐批判当代统治者的昏聩与朝政的黑暗，表达对国运的深切忧虑。这首诗是李清照早期作品，已显露出其超越性别局限的宏大视野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是其"倜傥有丈夫气"（清人沈曾植语）诗风的重要体现，也是宋代咏史诗中思想性与艺术性俱佳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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