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眷麓山之面隩，有弦诵之一宫。
郁青林兮对起，背绝壁之穹隆。
独樵牧之往来，委榛莽其蒙茸。
试芟夷而却视，翕众景之来宗。
擢连娟之修竹，森偃蹇之乔松。
山靡靡以旁围，谷窈窈而潜通。
翩两翼兮前张，拥千麾兮后从。
带湘江之浮渌，矗远岫兮横空。
何地灵之久閟，昉经始乎今公。
恍栋宇之宏开，列阑楯之周重。
抚胜概以独出，信兹山之有逢。
予揆名而诹义，爰远取于舞雩之风。
昔洙泗之诸子，侍函丈以从容。
因圣师之有问，各跽陈其所衷。
独点也之操志，与二三子兮不同。
方舍瑟而铿然，谅其乐之素充。
味所陈之纡馀，夫何有于事功。
盖不忘而不助，示何始而何终。
于鸢飞而鱼跃，实天理之中庸。
觉唐虞之遗烈，俨洋洋乎目中。
惟夫子之所与，岂虚言之是崇。
嗟学子兮念此，溯千载以希踪。
希踪兮奈何，盍务勉乎敬恭。
审操舍兮斯须，凛戒惧兮冥濛。
防物变之外诱，遏气习之内讧。
浸私意之脱落，自本心之昭融。
斯昔人之妙旨，可实得于予躬。
循点也之所造，极颜氏之深工。
登斯亭而有感，期用力于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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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我眷恋着岳麓山幽深的山坳，这里有传道授业的学宫。青翠的林木相对而生，背靠着高耸入云的绝壁。昔日只有樵夫牧童往来，草木杂乱丛生。试着清除杂草放眼望去，万千美景汇聚于此。挺拔着秀美纤细的修竹，生长着屈曲遒劲的高松。群山连绵从旁环绕，山谷幽深暗自相通。山势如展翅欲飞的双翼在前方张开，又如千军万马簇拥在后跟随。湘江清澈的绿水如带环绕，远方的峰峦矗立横亘长空。如此灵秀之地为何长久埋没，直到今日才由先生（指主持修建者）开始经营。恍然间宏大的屋宇敞开，四周环绕着层层的栏杆。抚览这壮美的景致独自出神，确信此山终于遇到了知音。我揣摩亭名的含义，于是远取《论语》中‘舞雩之风’的典故。昔日洙泗之滨的孔门众弟子，在夫子身边从容侍坐。因为圣师有所询问，各自跪着陈述心中的志向。唯独曾点的志向操守，与其他人有所不同。当他放下瑟发出铿然之声，想必那快乐早已充盈于心。体味他所陈述的从容舒缓，哪里有什么具体的事功。那是不忘本心又不强求，无所谓开始也无所谓终结的境界。如同鸢鸟高飞、鱼儿跃水，实在是天理流行、中庸自然的体现。让人感觉尧舜时代的流风遗韵，仿佛就在眼前生动呈现。夫子所赞许的，岂是空泛的言论所能尊崇。唉，学子们要牢记这一点，追溯千载以追随先贤的足迹。追随足迹又该如何？何不努力于恭敬谦谨。明察心性的持守与放失只在瞬息之间，在幽微之处也要保持戒惧警惕。防止外物的诱惑引发变故，遏制内心不良习气的冲突。让私心杂念逐渐脱落，使本心自然恢复光明融和。这是古圣先贤的精妙旨趣，可以在我们身上切实体证。遵循曾点所达到的境界，穷尽颜回那样深湛的修养功夫。登上这座亭子心有所感，期望自己用功修养永无止境。

赏析

《风雩亭词》是南宋理学家张栻为岳麓书院风雩亭所作的一篇骚体赋，不仅描绘了亭周山水之胜，更借题发挥，深入阐发了儒家心性修养的哲理，是宋代理学文学化的典范之作。全词结构严谨，可分为写景、述典、明理、勉学四个部分。开篇以生动的笔触勾勒岳麓山幽深灵秀的环境和修建后亭台宏开的景象，情景交融，为后面的哲理阐发铺设了清幽高远的意境基础。第二部分是全词的核心，作者巧妙地将亭名“风雩”与《论语·先进》中著名的“侍坐”章联系起来，重点回顾并诠释了曾点“浴乎沂，风乎舞雕，咏而归”的志向。张栻认为，曾点之乐并非空谈，而是内心充盈、与天地万物和谐一体的“天理流行”之境，是“不忘而不助”、“鸢飞鱼跃”的中庸体现，远高于子路、冉有等人的事功追求。这实际上是将理学“孔颜乐处”和“寻孔颜乐处”的修养目标，寄托于对历史典故的重新解读之中。第三部分由古及今，向学子发出勉励，提出具体的修养功夫：要时刻“审操舍”、“凛戒惧”，通过“防外诱”、“遏内讧”的克己工夫，达到“私意脱落”、“本心昭融”的境界。最后以追慕曾点、颜回之深工作结，呼应开篇的登临之感。整首词语言典雅而富有气势，说理与抒情紧密结合，将抽象的理学心性论转化为可感可悟的文学意象和人生境界，充分体现了张栻作为“湖湘学派”宗师，注重将义理探讨与现实修养、山水陶冶相结合的教育理念和文学风格。

注释

风雩亭：位于岳麓书院内，取意于《论语·先进》中曾点“浴乎沂，风乎舞雩”之志。。
麓山：即岳麓山，位于今湖南长沙，岳麓书院所在地。。
面隩：面向山坳深处。隩（ào），山坳或水涯深曲处。。
弦诵：弦歌诵读，代指儒家讲学授业之所。。
穹隆：形容山壁高耸如穹窿。。
芟夷：割除杂草。芟（shān），割除。夷，平。。
翕众景之来宗：汇聚众多美景。翕（xī），聚合。宗，归向。。
连娟：纤细而美好的样子，形容修竹。。
偃蹇：高耸、屈曲而有气势的样子，形容松树。。
靡靡：连绵相依的样子。。
窈窈：幽深的样子。。
千麾：形容群山如千军万马，旗帜招展。麾（huī），旌旗。。
浮渌：清澈的流水。渌（lù），清澈。。
閟：隐藏，闭塞。。
昉：起始。。
阑楯：栏杆。楯（shǔn），栏杆的横木。。
揆名而诹义：揣度名称，询问含义。揆（kuí），揣度。诹（zōu），询问。。
舞雩之风：指《论语》中曾点所向往的“风乎舞雩”的志趣。雩（yú），古代求雨的祭坛。。
洙泗：洙水和泗水，流经孔子故乡曲阜，代指儒家学派的发源地。。
函丈：对老师的尊称，也指讲席。。
跽陈：跪着陈述。跽（jì），长跪。。
点也：指孔子的弟子曾点，字皙。。
舍瑟而铿然：放下瑟，发出铿锵的声音。语出《论语·先进》。。
纡馀：从容舒缓的样子，形容曾点的志向。。
不忘而不助：语出《孟子》，指涵养心性，既不遗忘，也不拔苗助长。。
鸢飞鱼跃：语出《诗经·大雅·旱麓》，后用以形容万物各得其所，天性自然流露的境界。。
唐虞：唐尧和虞舜，指上古圣王时代。。
希踪：希望追随（先贤的）足迹。。
操舍：指心性的持守与放失。。
冥濛：幽暗不明，指细微难察之处。。
内讧：内部冲突，指内心的不良习气。。
昭融：光明融和，指本心恢复澄明。。
颜氏：指孔子的弟子颜回，以德行和深湛的修养著称。。

背景

这首词的创作与南宋岳麓书院的复兴及湖湘学派的兴起密切相关。宋孝宗乾道元年（1165年），著名理学家张栻受湖南安抚使刘珙之聘，主持岳麓书院。张栻与朱熹、吕祖谦并称“东南三贤”，他主教岳麓期间，与朱熹举行了著名的“朱张会讲”，吸引了四方学者云集，奠定了岳麓书院在南宋理学传播中的核心地位，也推动了湖湘学派的形成。风雩亭是书院内的景观建筑，其名直接取自《论语》中曾点言志的典故，体现了书院教育追求“孔颜乐处”、注重心性涵养与气象陶冶的宗旨。张栻写作此词，一方面是为亭台题咏，记录书院建设的盛事；更重要的是，他借此机会向书院学子系统阐述其理学思想，特别是对儒家“乐”的境界的理解。在张栻看来，真正的为学之乐，不是外在的事功或知识的积累，而是通过持续不断的“敬恭”修养，去除私欲，让本心之“天理”自然呈现，达到与天地万物和谐一体的自由活泼之境。这首词因此不仅是一篇山水亭台记，更是一篇生动的理学教育纲领，反映了南宋中期理学思想深入书院教育、并与地方文化景观建设深度融合的历史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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