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
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
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溟空阔。
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
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中秋 人生感慨 写景 咏物抒怀 山水田园 抒情 文人 旷达 月夜 湖海 秋景 荆楚 言志 词 豪放 豪放派 雄浑 飘逸

译文

临近中秋时节，洞庭湖与青草湖相连，湖面没有一丝风浪，平静如镜。三万顷湖面宛如美玉铺成的田地，只载着我这一叶扁舟。皎洁的明月将光辉分洒，银河与湖影交相辉映，天地内外一片澄澈透明。我悠然心领神会，这美妙的境界难以向人诉说。回想在岭南的这些年，只有孤月相伴，照见我如冰雪般晶莹纯洁的肝胆。如今头发稀疏，衣衫单薄，却安稳地泛舟在这空阔的湖海之上。我要舀尽西江之水作酒，把北斗七星当作酒器，邀请天地万物来做宾客。敲击船舷独自长啸，沉醉在这美妙的境界中，忘却了今夕是何年！

赏析

张孝祥的《念奴娇·过洞庭》是南宋豪放词中的旷世杰作，将写景、抒情、言志完美融合，展现了天人合一的崇高境界。上片以雄奇瑰丽的笔触描绘洞庭中秋月夜之景。“玉鉴琼田三万顷”的比喻，既写出湖面的辽阔平静，又赋予其玉质的光华，意象宏阔而纯净。“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三句，将天光、水色、月影、星河融为一体，营造出一个上下通明、表里如一的琉璃世界。这不仅是自然景观的写照，更是词人高洁人格与坦荡胸襟的投射。 下片由景入情，直抒胸臆。“应念岭表经年”三句，回顾宦海生涯，以“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自明心迹，在孤独中坚守着冰雪般的操守，气节凛然。“短发萧骚襟袖冷”的实写与“稳泛沧溟空阔”的虚写形成对比，凸显了词人虽处逆境却从容超脱的精神风貌。结尾“尽挹西江”三句，想象奇绝，气魄雄大，以自然为酒宴，邀万象为宾客，将个体的渺小融入宇宙的浩瀚，达到了物我两忘、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哲学高度。最后“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以沉醉忘我的情态收束全篇，余韵悠长。全词语言清雄，意境空灵，浪漫主义色彩浓厚，充分体现了张孝祥词“自在如神之笔，迈往凌云之气”的艺术特色，是宋代词坛将豪放风格与清空意境结合得最为成功的典范之一。

注释

洞庭青草：洞庭湖和青草湖，两湖相连，自古并称。青草湖在洞庭湖南部，水涨时与洞庭湖合而为一。。
玉鉴琼田：形容月光下平静的湖面像美玉做的镜子和田地。鉴，镜子。琼，美玉。。
三万顷：极言湖面之广阔。。
扁舟一叶：像一片叶子般的小船，形容船小，也衬托出湖的浩渺。。
素月分辉：皎洁的月亮将光辉分洒在湖面上。。
明河共影：天上的银河与湖中的倒影交相辉映。明河，银河。。
表里俱澄澈：天空与湖水，外在景象与内心世界，都一片清澈透明。。
悠然心会：内心悠然自得地领会了这景色的妙处。。
岭表经年：指作者在岭南（今广东、广西一带）任职多年。岭表，五岭以南。。
孤光自照：以孤月自喻，表示自己光明磊落，襟怀坦白。孤光，指月光。。
肝胆皆冰雪：比喻自己心地光明纯洁，如冰雪般晶莹。。
短发萧骚：头发稀疏短少。萧骚，稀疏的样子。。
沧溟：大海，此处指广阔的洞庭湖。。
尽挹西江：舀尽西江之水以为酒。挹，舀取。西江，指长江，长江自西而来，故称。。
细斟北斗：把北斗星当作酒器来慢慢斟酒。北斗，北斗七星，形状像酒斗。。
万象为宾客：邀请天地万物作为宾客。万象，宇宙间的一切事物。。
扣舷独啸：敲击着船舷独自长啸。扣，敲击。啸，撮口发出长而清越的声音。。

背景

这首词作于宋孝宗乾道二年（公元1166年）。张孝祥此前在广南西路（今广西一带）担任经略安抚使，为官清正，颇有政绩，却因遭谗言而被罢官。他从桂林北归，途经洞庭湖时，时近中秋。面对浩渺的湖光月色，联想到自己宦海浮沉、忠而见谤的遭遇，心中感慨万千。然而，洞庭湖壮阔澄明的景象，涤荡了他的尘虑，激发了他超然物外、坚守本心的豪情。此词便是在这样的心境下写就。它不仅是写景抒怀之作，更是词人在政治挫折后的一次精神宣言。通过将自身高洁的“肝胆”与天地“澄澈”的万象相印证，张孝祥完成了对自我价值的肯定和对小人谗言的超越，展现了南宋爱国士大夫在困境中依然保持的磊落胸怀与崇高人格。词中“肝胆皆冰雪”的自信表白，与屈原“举世皆浊我独清”的精神一脉相承，具有深刻的人格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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