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景萧疏，楚江那更高秋。
远连天，茫茫都是，败芦枯蓼汀洲。
认炊烟，几家蜗舍，映夕照，一簇渔舟。
去国虽遥，宁亲渐近，数峰青处是吾州。
便乘取，波平风静，荃棹且夷犹。
关情有，冥冥去雁，拍拍轻鸥。
忽追思，当年往事，惹起无限羁愁。
拄笏朝来多爽气，秉烛夜永足清游。
翠袖香寒，朱弦韵悄，无情江水只东流。
柂楼晚，清商哀怨，还听隔船讴。
无言久，馀霞散绮，烟际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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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秋景萧瑟稀疏，楚江之上更显深秋的高旷。远水连天，茫茫一片，水边沙洲上尽是衰败的芦苇和枯槁的蓼草。辨认出几缕炊烟，那是几户简陋的屋舍；映照着夕阳余晖，是一簇停泊的渔舟。离开京城虽然遥远，但离探望双亲却渐渐近了，那数座青峰之处便是我的家乡。正好趁着波平浪静，让船儿从容不迫地前行。牵动我情怀的，是那高飞入云的鸿雁，和拍打着翅膀的轻盈鸥鸟。忽然追忆起，当年的种种往事，惹起了无限的羁旅愁思。想那时，清晨拄着笏板欣赏山间爽气，夜晚手持蜡烛尽情清雅游赏。有佳人相伴，如今却香消袖寒；琴瑟和鸣，如今也音韵悄寂。只有那无情的江水，依旧默默向东流去。傍晚在船楼上，听到悲凉哀怨的商调曲，还夹杂着隔船传来的歌声。我久久无言，只见天边晚霞如锦缎般铺散开来，暮烟深处，点点船帆渐渐收拢停歇。

赏析

张翥的这首《多丽》是其羁旅词的代表作，以深秋楚江行旅为背景，融情入景，抒发了去国怀乡、感时伤逝的复杂心绪。全词结构严谨，上片写眼前萧疏秋景与渐近故乡的微妙心情，下片转入对往昔宦游生活的追忆与今昔对比的怅惘，最后以景结情，余韵悠长。 艺术上，此词最显著的特点是情景交融与今昔对比的巧妙运用。开篇“景萧疏”三字定下全词基调，随后“败芦枯蓼”、“夕照渔舟”等意象层层渲染，构建出一幅苍茫而略带暖意的秋江暮色图。词人的心情也随景物变化：由去国的漂泊感，到“宁亲渐近”的慰藉与“夷犹”的从容，再因“冥冥去雁”触发羁愁。下片“忽追思”笔锋陡转，以“拄笏”、“秉烛”、“翠袖”、“朱弦”等典雅意象，勾勒出往日宦游中那份闲适风雅与旖旎情致，与眼前“香寒”、“韵悄”、“无情江水”的冷寂现实形成强烈反差，深化了人生无常、往事如烟的感慨。 结尾“无言久，馀霞散绮，烟际帆收”堪称神来之笔，将万千愁绪融入绚烂而即将消逝的晚霞与归泊的帆影之中，意境开阔而含蓄，体现了以景结情、韵味深长的宋词传统。张翥作为元代词坛名家，其词风承袭南宋姜夔、张炎一脉，讲究格律精严与意境清空，此词正是其艺术风格的集中体现。

注释

多丽：词牌名，又名“绿头鸭”、“陇头泉”等。。
楚江：泛指长江中下游一带的江河，古属楚地。。
败芦枯蓼：衰败的芦苇和枯萎的蓼草，点明深秋萧瑟之景。。
蜗舍：比喻简陋狭小的房屋。。
去国：离开京城或故乡。。
宁亲：省亲，探望父母。。
荃棹：用香草装饰的船桨，代指船只。荃，香草名。。
夷犹：从容不迫，犹豫徘徊。。
拄笏朝来多爽气：典出《世说新语》，王子猷以笏板拄颊，赏西山爽气。形容官吏的闲情逸致。笏，古代官员上朝时手持的记事板。。
秉烛夜永足清游：化用《古诗十九首》“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句意，指抓紧时间尽情游乐。。
翠袖香寒：代指佳人。翠袖，女子衣衫。。
朱弦韵悄：指琴瑟之音已歇。朱弦，红色的琴弦。。
柂楼：船尾操舵之处的楼舱，也泛指船楼。柂，同“舵”。。
清商：指悲凉哀怨的曲调，属商声。。
馀霞散绮：化用谢朓“馀霞散成绮”诗句，形容晚霞如锦缎般绚丽。。

背景

这首词是元代词人张翥在旅途中所作，具体创作年份已不可详考。张翥（1287-1368）生活在元朝中后期，少时负才不羁，后幡然悔悟，刻苦于学。他曾长期游历四方，后因荐召为国子助教，官至翰林学士承旨。其一生经历了从江湖漂泊到仕宦京华的转变，对羁旅生涯与人生况味有着深刻的体验。 词中“去国虽遥，宁亲渐近”点明了此次行程的背景：词人正离开京城（大都），在回乡省亲的途中。元代虽由少数民族建立，但中期以后，汉文化逐渐复兴，科举也曾一度恢复，许多汉族文人如张翥一样，有机会进入仕途，但又难免产生身世飘零之感与对故乡亲人的思念。词中所追思的“当年往事”，很可能指其早年未仕时的漫游生活，或初入仕途时那段相对闲雅得意的时光。面对元末动荡前夜相对平静但已显衰飒的社会氛围，以及个人年华老去、旧梦难寻的现实，词人通过秋江行旅这一载体，将时代气息与个人感怀紧密结合，使得这首羁旅词超越了单纯的思乡之情，蕴含了更为深沉的人生幻灭感与历史苍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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