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竹舆晓入青阳，细风凉月天如洗。
峰回路转，云舒霞卷，了非人世。
转就丹砂，铸成金鼎，碧光相倚。
料天关虎守，箕畴龙负，开神秘、留兹地。
缥缈珠幢羽卫。
望蓬莱、初无弱水。
仙人拍手，山头笑我，尘埃满袂。
春锁瑶房，雾迷芝圃，昔游都记。
怅世缘未了，匆匆又去，空凝伫、烟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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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拂晓时分乘着竹轿进入青阳县境，微风清凉，月色如水，天空澄澈如洗。山峰回环，道路转折，云霞舒展卷动，这景象全然不似人间。仿佛是用丹砂转炼而成，又像是铸就的金鼎，青碧的光华相互依偎。料想那天门有神虎守卫，此地如神龟负书般藏有天地玄机，敞开神秘之门，特意留存下这片仙境。遥望那缥缈之处，似有神仙的珠旗羽卫仪仗。想那蓬莱仙山，原本就没有难以渡越的弱水阻隔。山头的仙人拍手欢笑，笑我满身沾染着尘世的埃土。那里春色深锁着玉宇楼阁，云雾迷蒙着灵芝园圃，往昔游历仙境的记忆都浮现眼前。只可叹我尘世因缘尚未了结，只能匆匆离去，徒然凝神伫立，遥望着那云雾缭绕的九霄仙阙。

赏析

这首《水龙吟》是南宋词人张孝祥游览九华山时所作，堪称其山水词中的瑰丽篇章。词作以游仙词的笔法，将九华山的奇绝风光与道教仙山传说融为一体，营造出一个亦真亦幻、超凡脱俗的艺术境界。上阕从“晓入青阳”的实景写起，“细风凉月天如洗”一句，以简净之笔勾勒出拂晓山行的清幽背景。随后笔锋陡转，“峰回路转，云舒霞卷”的动态描绘，迅速将读者带入“了非人世”的奇幻感受。词人运用道家意象，如“丹砂”、“金鼎”，将山色山形比作炼丹铸鼎的产物，赋予自然景观以神秘的道教色彩。“料天关虎守，箕畴龙负”二句，更是引入神话典故，将九华山直接比拟为藏有天地玄机的秘境仙府，想象奇崛，气势恢宏。下阕进一步展开仙凡对照的构思。词人遥望山巅，仿佛见到“珠幢羽卫”的仙家仪仗，而蓬莱无弱水的联想，则暗示此山直通仙境。然而，“仙人拍手，山头笑我，尘埃满袂”的巧妙转折，以仙人的视角反观自身，凸显了词人身在尘世的羁绊与自嘲，情感层次丰富。结尾“怅世缘未了，匆匆又去，空凝伫、烟霄里”，在无尽的向往与现实的无奈之间，流露出一种深沉的出世之想与人生怅惘。全词语言瑰丽，想象飞腾，将山水之乐、游仙之思与人生感慨紧密结合，充分体现了张孝祥词作豪迈清旷而又不失深婉的艺术风格，是宋代山水词中别具一格的佳作。

注释

竹舆：竹轿，一种山行交通工具。。
青阳：县名，在今安徽池州，九华山所在地。。
凉月天如洗：清凉的月光下，天空澄澈如洗。。
了非人世：完全不像人间景象，形容景色超凡脱俗。。
转就丹砂，铸成金鼎：道家炼丹术语，形容山色如丹砂炼就，山形如金鼎铸成。。
碧光相倚：指山间青翠的光色相互映衬。。
天关虎守：传说中天门有神虎守卫。天关，指天门。。
箕畴龙负：典故，传说大禹治水时，有神龟从洛水负书而出，其文即《洪范九畴》。此处借指此地藏有天地奥秘。箕，指箕子，相传《洪范》传自箕子；畴，类别，指《洪范九畴》。。
缥缈珠幢羽卫：指想象中神仙的仪仗。珠幢，饰有珍珠的旗帜；羽卫，身着羽衣的侍卫。。
蓬莱：传说中的海上仙山。。
弱水：传说中环绕仙山、鸿毛不浮的河流。。
尘埃满袂：衣袖上沾满尘土，指自己尚在尘世。袂，衣袖。。
春锁瑶房：春色笼罩着仙人所居的玉宇琼楼。。
雾迷芝圃：云雾缭绕着生长灵芝的园圃。。
怅世缘未了：惆怅于人世间的俗缘尚未了结。。
空凝伫、烟霄里：徒然凝神伫立，遥望云雾缭绕的九霄。。

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张孝祥的仕宦或游历生涯中。张孝祥是南宋著名词人，绍兴二十四年状元及第，官至显谟阁直学士。他力主抗金，仕途因政治主张而屡有起伏。九华山位于今安徽池州，是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但在道教历史上也地位显赫，被认为是地藏菩萨道场，同时也充满仙山传说。张孝祥此次游览，正值南宋偏安一隅、国势不振的时期。词人面对如此灵秀超然的山水，很自然地将个人的政治苦闷与人生思索投射其中。九华山“了非人世”的景致，成为他暂时逃离现实纷扰、寻求精神寄托的所在。词中浓厚的道教仙话色彩，一方面源于九华山本身的文化积淀，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南宋时期，文人面对无力改变的现实时，一种常见的、向宗教或隐逸思想寻求解脱的心理倾向。“怅世缘未了”的感慨，正是这种仕隐矛盾与家国情怀交织的复杂心境的真实写照。此词收录于《于湖居士文集》，是研究张孝祥思想与艺术的重要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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